虽然好像知道答案,但薛适还是问出了口。
周遭歌舞交错,人潮中,他略偏过头凑近她耳侧才将话说清,过分近的距离,吐息痒痒划过耳畔,像是添了几分撩拨,直引人心弦振跳。
“那时候答应过你的,忘记了?”
“不过,就算你不记得了,也能因为这个名注意到‘平襄王’,注意到我。”
“我想让你第一时间知道,我活着回来了。你拼了性命写的那封遗诏,拯救了我。”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彻底暗下,街巷各处渐渐亮起花灯,繁光远缀天,连绵数十里。
薛适微微踮起脚尖,仰头看着他的兽形面具一寸寸染上明亮的灯影,“我记得的。”
“所以……”
“元夜快乐呀。”
“江执。”
【作者有话要说】
*繁光远缀天:唐·卢照邻《十五夜观灯》
第64章 慕恋
被她突然唤起名字的一瞬间, 他好像看见有人从空寂的山谷上空掷了一株姝丽的花,刹那间荒芜褪却,繁花遍野。
江执拉起薛适的手, 转身背逆人群跑向某处,“带你去个地方。”
已是入夜时分,街上行人愈来愈多, 长安城车马奔流, 人潮汹涌, 天地之间恍若被焰色橙影笼罩的仙境, 明亮如昼。
纵然繁拥,薛适却一点没被撞到。江执半拥半揽地将她护着,她微一抬头便能看见他绷紧的下巴, 视线专注环落四周, 带她小心避过人流。
今日他们已基本将上元节的所有热闹都参与了个遍,薛适不禁好奇,江执还会带她去哪。
马车辚辚缓缓,最终抵达了平康坊外围人迹罕至的一处庭院, 虽看上去有些老旧,但整体布置干净别致。
薛适跟着江执推门进去, 脚下石阶蜿蜒, 两侧花灯灼亮, 他们一一路过菜园、鱼池、松竹、亭榭……就像落入恬淡惬意的世外桃源, 豁然开朗。
“到了。”
江执带着薛适走向石阶通向的最深处, 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妪坐在角落处的摇椅上, 身边烤着暖炉, 再远一些是随风曳动的白色帷帘, 朦胧垂泄, 看不清里面是何风景,只隐约辨清是方苑圃。
老妪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江执走近,眯了眯布满皱纹的眼,又看向一旁站着的薛适,笑道:“你们快去吧。”
江执颔首:“多谢阿婆。”
薛适虽不明白状况,但看见老妪慈祥的笑颜,忙弯唇回以一笑。
“王爷和这儿的阿婆认识吗?”
“京中冬日卖的很多不时之花,都是阿婆亲手栽种的,我小时候来过几次。”江执推开帷帘,“进去看看?”
白色掀起,朦胧骤然清晰。
大片大片的金黄瞬入视线,朵朵盛开,灿耀明媚。
薛适脚步一顿,轻呼出声:“是金莲花,好漂亮……”
院中的花灯透过洁白的帷帘照在层层叠叠的金莲花上,让它原本的金色萦绕上温暖与柔和,远远望去,像是倒映的日晖,流淌的落霞。
“阿婆是……怎么做到的?”
现下正月寒冬,而金莲花生长在初夏时节,冷暖迥然,实属奇景。
江执解释道:“将想要栽种的不时之花藏在土窖,四周烧火提高环境温度,便可让原本在初夏绽放的金莲花于隆冬时节盛开。”
薛适提着先前他们做好的兔子花灯蹲在一旁,细细看着盛开的金莲花,天边圆月低垂,不似往日皎洁清冷,边缘一圈浅淡的黄色光雾,暖意溶溶,流泻在金莲花上,亦映照在她眸间。
江执深深看着她,袖中的手不由紧了紧,启唇问道:“喜欢吗?”
薛适连连点头,唇目弯弯,笑意流晃,像是世间的光都融化。
“喜欢。”
江执不自觉地掀了掀唇角,“嗯,我也是。”
薛适侧头看着他,笑容更深。
提着的兔子花灯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抱在了怀里,下巴不经意蹭到兔子耳朵,许是有些痒,她垂头重新拨弄了下。
视线稍移的这一瞬,她听见身侧声音紧接落下——
“喜欢你。”
空气骤然静默。
唯有心跳叫嚣,将一切声音都压过。
薛适蓦地抬头,天地一瞬间变得极为狭窄,好似容不下悬明的天上月与遍开的金莲花,只有眼前的男子占据眸间,姿仪绝艳,天地无双。
薛适缓缓站起身,连兔子花灯也被她不知不觉放下。
她看见江执一步步走向她,距离愈加拉近,她能清晰感受到江执灼烧的视线,脸颊阵阵生热。
江执一字一顿,低声道:“我喜欢你,薛适。”
“那朵你会想起的、很遥远的花,他其实一直……
都只想陪在你身边。”
急剧的心跳似能凝带起重量,将薛适一瞬定在原地。
那是泼水礼上,迟何问她的第九个问题。
那一天,她明白了自己撒过的最大的谎是什么。
江执的声音温和落于耳畔,更落在她每一下心跳上。
“在你拟宫名赞襄,记住我愿望的时候;在你闭上眼摘下我的面具自己戴上,以身涉险与袁敏达周旋的时候;在你明明害怕我,却又扶着中了桃凝香的我说要偷偷帮我叫来信任之人的时候……
我就已经,离不开你了。”
那些过往记忆纷涌而来,随着江执的话,遍遍清晰。
“是我更早,动了心。”
他垂眸望着她,眉目温柔,像是缠绵的春水,引人深陷,然后就此与他沉沦一生。
“而且……”
“白天的时候,我们不是说好了么。”
薛适看见他眉梢忽地轻挑了下,勾起唇时与白日某刻的神情如出一辙。
那时他问她: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
在她应声后,他有些意味深长地告诉她:下次,我会直接说的。
薛适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天从开始,就是他一场精心的“处心积虑”。
因为他也喜欢她,他想要在今天告诉她。
“这次我做到了。”
心跳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加重,随之越跳越快,连喉咙也变得火热而灼辣。
江执掀唇问她,像是带着蛊惑:“那你呢?
这一次……你还会答应吗。”
薛适仰头看着他,没有犹豫:“会。”
“因为……”
她弯起唇来,声音轻轻,“我慕恋你啊。”
流言与坏名织就的面具下,她感受到的是他藏在刻薄话语中的温柔,是一次又一次危难面前的出手相救。
她喜欢他,无关身份与男女。
只是因为,他是他。
话音一落,江执伸手揽过薛适的腰,眸光翻滚醉冽,却只是偏头吻了吻她左边的脸颊,很轻的相触,如飘雪不经意停落,珍重而温柔。
在江执移开唇的刹那,薛适闭上眼,于重重的心跳声中,忽地踮起脚尖,倾唇迎向他的。
江执目光一震,看着薛适紧张闭着眼,长睫不停颤动,双手也不知如何安放的模样,他眉梢轻抬,扶在薛适腰间的手微微用力,俯身将人锢得更紧,带着些许强硬的攻势,加重了唇上力道,往复流连。
身体逐渐发软,薛适双手不由自主地环上江执颈间,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依托在他身上。
江执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和渐渐升腾的温度,与他衣衫纠缠。
他的心中跳跃不止,喘息也愈加粗重,呼吸交织,寸寸袭染。
他们身后金色如梦,灯火辉煌。
她和他于最绚烂处相拥,爱意热烈照灼,从此孤单都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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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江执问她:“你知道我向皇上请求赐婚的事吗?”
薛适点头:“我知道。”
她记起当时的情景,缓缓开口:“盈袖说,你一定是有喜欢的人了。然后我就在想,我们经历了生死,如今好不容易能再次见到,我要如何在你不讨厌的情况下说出对你的心意呢。不然……总怕以后会遗憾。”
薛适想到当时她急急从龙尾道跑下去,却依旧没能看见身为江岑许的他赴往关塞前的最后一面。
她笑了笑,“没想到,反而是王爷先开了口。”
听到薛适这么说,江执牵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因为你很好,合该我主动。
而且这婚,本就是为你求的。”
在薛适愣然的目光中,江执启唇道:“在关塞的这三年,我总是担心回京之后虽能见到你,但你却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所以一回来我就借着皇上赏赐的机会,请求了赐婚的旨意,但是又怕太突然会吓到你,所以只同皇上说还在等,希望等到你会喜欢我的那一天。
直到后来萧乘风无意点醒了我,我才知原来你早就同我说过你的心意,是我没能及时发觉,迟了这么久。”
薛适没想到,当初沈盈袖和徐砚猜测的那句“还在等”,是江执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