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好像一直没能度过记忆里,年复一年的漫长冬日。
她想见见春天,于是睁开了眼。
然后,她看到了江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 耽于佳句,不死不休
第52章 重逢
眼前的人侧身躺在里边, 右手撑着脑袋面朝她的方向,合眼睡着。
薛适裹着棉被,躺在外侧, 在客栈不算大的床上,他们躺在一起属实逼仄,其间余留的窄窄一条细缝近乎可以忽略, 因而看上去, 她的额头好像抵在他的胸口, 亲密又克制的纠缠。
薛适下意识将呼吸放轻, 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的人。安宁的睡容将他的冰冷与淡漠尽数柔和,只余熟悉的温柔,没有任何藏掩。
这样看着, 除了比起从前棱角更加锋利、气质更加迫人外, 他好像还是原来的模样。
忽地,眼前的人皱了皱眉,像是觉得痒。薛适注意到他的侧脸落了根长发,看颜色和长度, 显然是她的。脸蓦地一热,她赶忙从被下伸出手, 打算给他拿开。
恰在此时, 面前的人睁开了眼。
带着些刚刚睡醒的慵懒, 但视线甫一落在她身上, 却瞬间变得幽深而邃暗, 像是吸卷人的漩涡, 晕眩迷离又无法挣脱。
薛适慌乱地眨了眨眼, 立刻收回手, 却被他更快一步拦在半空, 一把握住手腕,将她又拽近了些。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寸寸游曳,极缓极深。许是因他每一次落下的视线都要停留许久,反复凝涟,薛适竟觉得,他并不像所说那般恨她。
只是此刻她无法细想。
眼前人愈靠愈近,灼热的气息喷散在她的颈间,激起阵阵颤栗,周身气息是陌生而逼人的霸道。不安与紧张猛烈驱击着心跳,薛适紧紧闭上眼将头偏开,挣扎又无措。
灼热的气息似乎远淡了些。
空气一片静默,但暗涌的暧昧气氛却丝毫未散。
良久,薛适听见耳边一声轻浅的笑,然后额上落下一掌,不过只微触了下就移开了。
“睡了三天,烧退了,脸怎么还这么红。”听到询问,薛适下意识就睁开眼,却随即被人戳了下眉心,江执语调玩味,问她,“想什么了?”
“我……”
“反正,不是想离开长安就好。”江执却是先一步说道。
薛适微微一怔,感受着退烧后残留在额上的薄汗,先前断掉的思绪重连,她想到什么,大着胆子问:“为什么?”
“王爷说厌恶我,想杀我,我应该逃命的。”
空气静默了瞬。
薛适看见江执像被什么刺痛般,瞳孔骤地一缩,但下一刻就已恢复如常。
良久,他语气认真,视线紧锁在她身上,声音发紧:“你若相信我说的所有话,那如果我现在说……
我想你留下来,你会信么?”
薛适怔了下,眼睛圆圆亮亮的。过于近的距离,为了更清楚地捕捉他脸上的每一分神色,她仰着头,眸底始终映着他。
江执被这样清澈又直接的眸光盯得喉咙发紧,一些竭力压抑的渴望无声躁动,最后艰难地,只成为喉结处一下顿跳的滚动。
但眼神,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唇上。
恰而一抹笑晕过,“我信。”
在他晦暗的眸光中,她却明媚又灿烂,眉眼弯弯,亦如从前。
然后,他听见她说:“平襄王,请多多指教啊。”
正应三年前,洛阳城郊破庙的夜,他们约好的再相见。
薛适觉得,虽然江执在都亭驿外说了狠话,又拿匕首扬言要杀她……
但好像,都不是真的。
不然在客栈这三天,她烧得不省人事,他想怎么下手她都不会察觉。
薛适虽有些看不懂他总是复杂汹涌的眸光,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属于恨的。
何况现在看来,他的种种行径都有原因。给她盖棉被是为了让她生汗退烧,至于银针……薛适动了动十指,红肿已消了大半,比起先前也轻快灵敏了些,似乎是为了给她治手。
而希望她留下来,应该是没有忘记为江措报仇的事。现在的他已经有能力去调查真相、抗衡仇敌。而她作为亲历者,又与江措关系交好,留在长安用处自会大一些。
既然他暂且不会杀她,薛适自要留在他身边一起调查,这三年以她的能力打听到的有用线索太少,跟着他进度定然会快些。
无论怎么想,此刻在她身边的江执,远比骑马回京时咄咄逼人的样子要更加真实。
等她回过神,江执已起身下床整理好衣服。见他有些急促,薛适坐起来,靠在床边问:“是出什么急事了吗?”
“嗯。”
江执说完就转身往外走了。
薛适说不上心里是何情绪,仔细想来,应该算有些失落。
虽然江执看起来不恨她,但因当年遗诏的误会,他心里始终存着芥蒂吧,所以才忘了他说过要重新认识一下的话,对她刚刚的试探毫无反应。
远去的背影比起从前更加高大,即便他已经回来了,但薛适望着望着,却觉得他还是很远。
连那颗一直急着想要解开误会的心,也动摇了。
因为她会忍不住想,既然那日在都亭驿外,他说的话和做的事是截然相反的,那么当年会不会也是如此?
会不会……他知道自己没有抛下他、没有背叛他?
只是,薛适不敢赌一个毫无把握的答案。
如果要说出伪造遗诏的真相,势必要言明原因,言明……对他的心意。
以他的性子,若知晓自己被不喜欢的人纠缠上,应该会觉得十分厌恶吧。
但薛适没打算放弃,虽一时担忧,越了这条线会是不太好的结局,但她迟早要说明一切,不管他信不信。
好在他们目前相处尚算平和,她也能多了解下,隔着未知的三年里,现在的他是什么样的性格。再找机会,依适当的方式,诉出曾经的难言。
这么想过后,薛适轻松不少,梳洗完便检查着箱笼里代笔的东西。
一阵忙碌过后,忽地传来敲门声,正疑惑还有谁会知道她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可以进来么。”
“……王爷?”
薛适没想到会是江执去而复返,她说了声“可以”,就见江执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他将托盘上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顿时好些个碗碗碟碟映入眼帘。
见薛适瞪着眼,一副不解又惊诧的模样,江执扬唇笑了笑:“不是说要让我多指教么。
那第一件事,就请薛姑娘多吃饭养身体。不然太瘦,总是生病。”
他抬手握了握她的手腕,像方才那样。但这次只攥了下便松开了,并未太用力。
“快只剩骨头了。”
薛适被江执推着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道道菜肴,有香黏的杏仁饧粥,磨碎的杏仁洒在大麦粥上,简单却不失营养;有清甜润喉的蒸梨,挖上一口软糯甘美,唇舌甜蜜;还有鲜美的秋葵汤搭配热腾腾的毕罗,愈品愈香。
薛适咬着毕罗,眼睛亮晶晶的:“都是王爷……亲自做的?”
她住的这间客栈没花多少银子,不可能提供如此丰盛的早餐,即便是江执好心买的,也无法在半个时辰买到这么多种类的吃食。
“怎么,嫌弃我?”见她除了毕罗外还喜欢吃蒸梨,江执把盛着蒸梨的碟子又推近了些。
“怎么会,我是想说很好吃。”薛适确实很久没有这般心满意足地吃过一顿饭了。
想到他说起指教,薛适暗暗弯了弯唇。
原来,他没有忘记那时说过的话。
这样看来,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心无忧虑地说出一切,即便结果不好也不会犹豫。
“王爷也吃,不然该浪费了。”
“没事,剩下的给你带回去。”江执不动声色问,“你住哪?”
“我住……”刚想开口,又一阵敲门声传来,远比江执敲的更急更用力。
他皱了下眉:“先吃,我去开门。”
江执起身才将门打开一条缝,门外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已迫不及待地传了进来。
“我说你这人还是这么不厚道!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带着东朔就连夜往长安跑,要不是及时发现你们两个走了,我和临辞再追三天也追不上!”
说话的人推了下门,没推动,更气了:“你堵在门口作甚?让我进去喝口水都不行?”
江执脚下丝毫未动,他回头看向薛适:“是萧世子和临辞,我这就让他们走。”
萧乘风:“?”
“不用,快请他们进来吧。”
薛适有些意外的是,江执会如此直接地在明面上,同她提起萧乘风和临辞这些与“江岑许”有关的人。
江执松开堵门的手,萧乘风渴得直冲进来,身后跟着的临辞歉然拜礼。
只是这一进,看到桌边坐着的人,两人皆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