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帝王之爱啊。
江慎打了一个寒战。
在我的耐心耗尽之前,他终于开口:
「和你我想象的可能都不同。你知道,到了后来我也无法自己决定任何事,我,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被历史的进程裹挟着的。总之,到我离开的时候,社会生产力非常发达,但是没有进入资本主义社会,上层阶级垄断了几乎一切的资源,人身依附反而加剧了。
「我带来了很多东西,但是不能决定它们的流向,」他突然仰头看着我,脸上的神情近乎狂热,「陆颐,人世间没有乌托邦,你太理想主义了,理想主义必定带来失败——」
「你想这样贬斥我多久了?」
我问。其实我已不需要回答。或许即使在第一世里,他也从未在心底与我共振,只是做出一个向下兼容的宠爱的姿态。第二世里,我唯一称得上理想主义的举动就是怀着身孕出逃,而这成了他撕下假面的肇因。
我胸中涌动着愤怒,那是上一次跟他对峙时早已被阉割殆尽的情绪,永远缺失的一环。那时我是他的臣民,我一生无能为力,我必须承认他是个不可或缺的好皇帝,因为我没有机会坐那个位子——
我说:
「在这里做皇帝的人是我。
「你这样说话,难道就不怕死?」
江慎被震住了,但也只是一瞬。他说:「陆颐,你也不再坚持那些道德了,不是吗?」
道德真是弱者的武器。持有它的时候,只觉得锋锐无比,原来被攻击竟是这样不痛不痒。
我微微地笑了。我说:「江慎,我确实还要和你学习。你是世界上最能理解我的人,请你理解我做皇帝的痛苦吧。我这全部都是不得已。」
地上的男人僵在那里,脸上第一次露出怔忡之色。
真是有趣啊。但我还是很快感到在这里是浪费时间。
直到他在我起身的时候问了那句话:
「你想要明熙回来吗?」
我脑中有一瞬像老电视上的雪花。我说:「什么?」
我迟迟不进后宫,不想生孩子,除了政务,是因为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我在梦中常常飞身挡住那颗射向她的子弹,然而她永远是十七岁的模样,我再也梦不见她长大。
她是我最好的、唯一的女儿,而她荒凉地死在异世里,我甚至不能相陪。
我转身看着江慎,心中升起真正的杀意。他怎么敢提起明熙?
江慎说:「先帝是不是和你上辈子的母亲一样?我的母亲也是。后来我扮女装跑去……那个地方,我的生父,也和上辈子的父皇一样。
「这只是一个猜想,陆颐,」他说,「我知道你不愿意与我再有任何瓜葛,可是如果我们结合,也许就能找回明熙。」
我定在那里,良久,说:「江慎,你真是很聪明。」
这是一个我无法拒绝的要求。只是——
「你愿意为了明熙死吗?」
「什么?」
我说:「你进宫前,没人教过你如何交欢吗?」
在这里,纳入式行为和只求欢悦的侍寝是两码事。
前者为的是生育,必须皇帝亲自允准,并且记录在案,后续再观察是否能有孕。
而一旦有孕,由于生育毕竟于圣体有损,该选侍必须承担罪责,在皇嗣出生后被处死。
这就是我在这里没有父亲的原因。
夜风习习。江慎并没有想多长时间,他低下头又抬起,望着我,问:「我可以为了明熙死吗?」
我可以为了明熙死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竟松了一口气,好像一直在等待什么机会。
「如果我当年对明熙更信任……更早地为她扫清障碍,她本来是不会死的。
「而她在这里没有障碍了。」
江慎认真地说:「我愿意的,陆颐。」
和父爱有关吗?这个问题在经年之后再一次跃入我的脑海中。
我相信他怀念过明熙的。谁会不心痛那样优秀的继承人?我只是无法相信更多。我想起我在明熙的灵前,白幔飘扬,远处的白玉楼若隐若现。
琼英,璇玑,都是美玉。明熙再也没有佩过玉。
我说:「江慎,能为明熙死,真是你的荣幸。」
第38章
第二年春天,我的生产很顺利。
「陛下大喜!是个小皇子。」
太医将襁褓递在我眼前。
眼睛都睁不开,可我知道这是我的明熙。
隔了这么多年,她从来到我身边,到离开我,每个年纪是什么模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在记忆里翻嚼了无数遍。
我的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侍女在一边打趣:「陛下眨眨眼,小皇子也不会跑了呀。」
众人善意地笑起来。我也笑了,一眨眼,就沁出些泪水。
「拟一道立太子的旨意来。」
书官问:「陛下,这太子的名讳……」
我珍而重之地说:「陆明熙。日月之明,和乐之熙。」
第39章
上天垂爱,我得以再经历一次我的女儿长大。
她仍然是那样聪慧,却变得更淘气。譬如此刻,我是真想不到她会逃课,甚至还试图踩着大石头翻越宫墙。
「陆明熙!」
和她做了共犯的小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明熙假装看向其他地方,发现掩饰不了,只好又扭扭捏捏地跪在小宫女旁边。她拍拍小宫女的背,自认为声音很小地说:
「不怕!我说了给你撑腰!」
她是真不怕。她不怕我,也再没有其他让她怕的人。我想起她上辈子是如何努力学习,每次小考都要鼓着劲考过江琰和其他同学;她是如何揣测着父亲的眼色,把自己调适成一位受宠爱的公主。想到这里,我的愤怒一下子变成了心痛。
我本来以为明熙会问自己的父亲在哪,后来却发现,她脑中根本没有父亲这个概念,因为其他人也没有。
我说:「陆明熙,你这算什么厉害?如果有一天你能跑得不让我发现,才叫厉害呢。」
明熙见我不生气,气焰更高:「这不公平!这些人都听你的!」
我觉得是时候进行一些帝王教育了。我说:「这些人也不是生来就听我的,你的小宫女就听你的。你想想办法,让我的人听你的,我就免你一天的课。」
明熙的双眼一下子发亮了。
这天下是由我们共有的,我想。是你的还是我的,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回到御书房,接到了江慎妻主的折子,她正在江南做水利建设的考察。
我没有杀了他。对一位志在改革的皇帝而言,杀掉这样一个有丰富经验的同行,有些过于愚蠢了。更何况,比起生,他显然更求死。
我将他改换名姓,赐给了一位举家战死的忠臣遗孤,让他给自己的妻主做幕僚。他的身份限制他不能要求太多,为了过得更好,他只能甘心为我效力。
江慎描述的最终图景,我信八成。但我并不觉得一切必定朝他那个方向发展。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除了依靠过往的知识和经验,我也应该能够想象一种未曾实现过的社会架构。在这方面,我的对手只有自己。
我没有再见过他,明熙就更没有。明熙出生的那一日,我派人传口谕,将等待死亡的他从刑房里带出。听闻他当时已经两天两夜不能入睡,人瘦脱了形。大门打开的一刻,他立时软倒在地上。
「江选侍说什么?」
「江选侍朝着御书房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他说谢谢您的恩典。」
我和他的所有事,自那时起,彻底终结了。
明熙五岁的时候,开始理解皇帝的概念。她问我:「妈妈,我是皇帝的孩子,所以我就是将来的皇帝吗?」
我说:「是这样。」
真不像是该发生在天家母子之间的谈话。我把她抱在膝上,她仰头看我:「不是因为我厉害吗?」
「虽然明熙很厉害,但是不是,」我说,「明熙厉害是因为有很好的老师,而且只需要学习就可以了,不需要操心吃什么、穿什么。如果其他人可以这样,也能变厉害的。」
明熙听了,有些黯然。我等着她自己想一想,等了片刻,她说:「那要是大家都可以这样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和厉害的人玩。」
我揉揉她的脑袋。她现在有不少朋友了,大多是宗室的孩子。
明熙又问:「那皇帝是做什么的?」
「主要就做两件事,」我说,「一件是带大家变出很多钱。另外一件是分这些钱。」
明熙瞪大眼:「就这么简单?可是夫子和我讲了那么一大篇!」
她问:「当皇帝好玩吗?」
我诚实地说:「有时候好玩。要动脑筋。比如现在有很多钱,但都在氏族嫡支手里,要想办法把这些钱拿出来分给别人。」
明熙说:「那可以骗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