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颐_一颗子弹【完结】(15)

  明熙问:「这是谁说的?」

  「母后说的。」江琰终于得意起来了。

  明熙想说不会的。明明一起来上书房的时候,皇后还摸着她的头,告诉她要好好用功。她的护甲有点硌人,不过因为那些话很温暖,明熙没有躲开。

  回到寝殿,明熙要佳期把皇后送她的礼物找出来。她记得是一份文房四宝,一本新书。佳期应了,找出来的却不像是皇后送她的那本。明熙没有发怒,只是很平静地说:「佳期姐姐,也许你这样做有理由,但你不应该欺瞒我。」

  佳期慌忙跪下,明熙才知道那书被母妃拿走了。一件小事怎么会这么复杂呢?她噔噔地跑去找母妃,母妃的脸上却又出现了那种难过的神情,除了难过,还有愤怒。

  原来那是一本《女诫》。

  明熙很快就长大了,她一开始很羡慕江琰的朋友,后来她有了自己的朋友。

  再后来她失去了自己的朋友。

  她再也没想过去亲近「家」里其他的弟弟妹妹。

  明熙又一次和江琰单独相处是在她十七岁的时候,父皇组织他们去西山围猎。这活动到今天已经与上一代皇子们参加的大不相同,围猎本身成了荣誉仪式,众人用冷兵器击杀动物开场后,就换上霰弹枪,开始军事演习。

  相比枪,明熙更喜欢剑。剑对她来说干净、利落,而霰弹总是会有四溅的碎片,将场面搞得混乱而血腥。

  而且子弹射出去之后,她就无法控制。虽然从脱离枪管到目标身上的时间快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她还是不喜欢那一瞬间失控的感觉,更为隐秘的原因是,她觉得这个瞬间给了她后悔的机会。

  明熙不喜欢杀人。人有死罪,有罪不至死,有不罪而死。在刑部的经历让她对这种罪过的辨别十分审慎,然而这和人在战场上应有的表现背道而驰。她做事,父皇向来不在别的方面批评她,却总是说她心软。

  心软吗?那又有什么不好?

  心软使她觉得自己是母妃的女儿,心软使她和父皇毕竟不同。

  明熙这样想着,把箭射进野猪的眼睛。

  她发现江琰的时候是先听见江琰的呼救声。原来他在山间发现一只九色麋鹿,孤身一骑想为父皇捕捉这祥瑞,却不慎惊马坠入尖锐的石缝中间。江琰脸色惨白,右侧的大腿已经鲜血淋漓。

  「九色麋鹿?」明熙骑在马上,并没有突然地靠近他,「你是觉得父皇听了你这样荒唐的说辞,就不会觉得你太没用,是吗?」

  江琰怒视着明熙:「你什么意思?」

  「从小骑到大的马,如果不是主人慌乱,又怎么会突然受惊?江琰,你是不是想逞能,却被猎物追了?」

  江琰的神色从惊怒缓缓转为讥嘲。他说:「弓马再好,又有什么用?现在已经不是弓马的天下!」

  「不是这回事,」明熙平静地俯视着他,「你这样的人,浮躁、自负、脆弱,弓马练不好,枪也一样使不好。」

  「永嘉,」江琰额头上青筋暴起,似乎又要发怒,却因为受伤太过严重忍下了,「我是你的弟弟。你先救我。」

  明熙冷声说:「把手里的刀放下。用你那条好腿踢到我这边。」

  江琰笑了:「你就这么怕我?」

  明熙不再说话。江琰抬起手,扔下了刀,按她说的踢了过去,他仍然笑着,好像这么做是为了照顾明熙的任性。

  明熙这才从包袱里取出东西,是接下来演习会用到的信号弹。她喜欢这东西,又因为不爱让侍卫跟随,总是随身备着。江琰这蠢货,怎么才把自己逼入此种绝境,她无论如何想不通。

  烟火在空中四溅的时候,明熙对江琰说:「我救你确实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弟。」

  所以父皇会觉得,我有手足情谊,即使在他离去后,也能帮他照看好他其余的孩子。

  这是你作为家人对我的唯一意义。

  江琰瞪着她,好像觉得她说了一句傻话。明熙干脆利落地一拳砸上那张脸,将晕过去的江琰放在马背上。接着她随机嚼碎了一些草叶,撕了布条为他简单包扎,深吸一口气,又在自己的身上添了几道长而浅的伤口。

  她就这样等侍卫到来。

  这一年西狩,大皇子落下了轻微的残疾,具体什么原因,外头的人都不得而知。但只要看皇帝的后续动作就能明白,他完全没有抚慰自己儿子的意思,反倒嘉赏了永嘉公主。

  永嘉公主十七岁,还未许亲。京城的茶馆里,有人喝醉了酒,说这位公主不会嫁出皇室,反倒日后会娶亲呢。众人一时都窃笑起来,只有一个老迈的书生,表达了对牝鸡司晨的忧虑。

  「我们的日子过得好,管你是公鸡母鸡?」这醉汉说。

  京城人,不仅是京城人,整个国家的人日子过得是越来越好了。被征服的土地与海洋带来金银、人力和一切新鲜的东西。甚至有人说,这改变的起因就是永嘉公主的出世,传闻她出世那一日云霞拱日,圣上激动得泪流满面。

  第30章

  三十四岁这一年的生辰,明熙说要带我出宫。

  「说好了我能出宫的时候就带上母妃。」

  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丝毫没提及做成这件事的努力和艰辛,仿佛她是从那个四岁的孩童一瞬间长大,马上就要来践行旁人都当她是随口道出的诺言。

  我眼眶发热。我将她揽进怀中,像她小时候那样说:「我们明熙真厉害。」

  我只有娘去世的那一次再出过宫,街景与我年轻时所见着实已经大不相同。西南一带的粗烟筒冒出从前见不到的黑烟,城里建起了纺织厂,穿梭在街上、手里有钱的女子越来越多,我和明熙甚至并不显眼。恍惚间,我竟有些这里离我的故乡并不遥远的错觉。

  江慎是个好皇帝,无论如何,我都会承认这一点。事实上,他拥有一个帝王能拥有的最好的品质,将一切都视作资源的冷酷和永不餍足的野心。

  是一开始就如此,还是被此方世界塑造的结果呢?

  我不再想。明熙带我从东城逛到西城,甚至经过了桐花巷。土路早铺上了青石板,巷口有婶子摆摊卖着茶点。

  明熙冲我笑,问那婶子:「你这茶有什么名堂?」

  我们都穿便服、戴帷帽。婶子只当我们是寻常客人,自豪地说:「我这茶,叫作德妃茶,就是德妃娘娘年轻时爱在我家喝的……」

  明熙配合地瞪大眼睛:「你这意思,德妃娘娘还认识你不成?」

  「那是自然的呀!」婶子说着,有点心虚,又补充道,「不过呀,娘娘是贵人,恐怕分不出神来记我的。」

  两文钱一碗,明熙最后给婶子留了五两的银锭子。我俩在马车里笑弯了腰,我问:「你早来过?」

  明熙点点头。她说:「孩儿怕您想家。」

  她没带我去陆家。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十分酸胀的感觉,几乎有流泪的冲动。明熙又抢着说:「喝碗茶提提神嘛!一会儿还要去城楼上,那儿看夕照最好。母妃可不许喊累。」

  我就说:「母妃不累。」

  京城的西北城楼,确实是风光最好的地方。再向北看有连绵不断的群山,护城河向南汇入奔流的江水。夕阳的光辉在山脊上、在水波中,延展得无限远。

  我好像都已经习惯那从屋檐上落下去就再也看不见的太阳了。

  明熙叫侍卫远远地跟着,此刻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说:「等以后……我还要带母妃去更远的地方,更好的地方。」

  这是永嘉公主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江琰,她礼法上最大的对手,已经因为残疾几乎绝于议储;而她上个月在中原一带奉旨推行的田税改革也颇具成效。

  但此时此刻,我们都不想谈论这些事。我突然想起她很小的时候,问我宫墙的另一面是什么,而现在她已经走过千山,见过大海。

  然后我听到一声响。轻细的,像是砖土的松动,以及脚步声。

  明熙先我一步敏锐地转身。紧接着响起像是鞭炮的爆炸声。

  我看见了我一生中最无法忘怀的场景。我后来无数次从这个场景里惊醒,可是现在,它发生的时候,并不是梦。

  我看见本该存在于异世的子弹,洞穿了明熙的胸膛。

  她的血是鲜红的,而我目之所及一切皆成黑白,耳边爆出尖锐的鸣音。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移动我的手脚,怎么拦住她的仰倒,怎么试图堵住她伤口的血流。军卫们冲上来的脚步声震得整个城楼发颤,枪声响起的地方,立着个蒙面的女人,她的一只袖管空空荡荡。

  「花信?」明熙不可置信地唤。她的意识正迅速流失,但即使这时她也一瞬间想通了所有的关节。她对我说:「妈妈。都是我的决定,你一定不要愧疚……」

  你一定不要愧疚。那是明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留给我的话。她将最后的力气一丝不落地用在了这句话上,然后她撑起来的脖颈软下去,头颅随着惯性歪进了我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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