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颐_一颗子弹【完结】(10)

  「要保护好自己,好吗?」

  明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19章

  皇后让明熙抄《女诫》,是在新年的宫宴上,女眷在后殿里,男人们在外头。

  觥筹交错间,皇后说起女子的闺德,又提起明熙既已开蒙,又是长姐,恰逢新年,就抄一百遍《女诫》供在长明殿里,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我握着自斟壶的手一紧,脑袋里转过几种应对方案,还没想清,明熙已经朗声说:

  「回母后,父皇不让孩儿学这个,他说这书不好。」

  殿上一时死寂。皇后的脸,罕见地青了又白,她还没说话,明熙再问:

  「孩儿是听父皇的好,还是听母后的好?」

  皇后回了宫就称病,三个月没接请见。中宫失和的消息传出去,很快在外头引起了一场风暴,朝中有人上表,直指公主违反尊长教令,是为不孝。这在古代是重罪,即使是明熙,也被吓得睡不安宁,要去给皇后侍疾请罪。

  我说你不必去,去了就坐实了你的忤逆。我去找你父皇。

  明熙问:「可是父皇没来见过我,也没说一个字。他是不是也觉得我这回做得不对?」

  我搂住她,感觉骨头发冷。我说,不是的,明熙,父皇是被其他事耽误了。

  那是我第一次踏进御书房的门。

  江慎穿着常服,坐着一把木椅,神情闲适,可就是有一种上位者的威压。他说:

  「陆颐,我以为你一辈子不会主动来找我了。」

  怎么会?我走到他身前去,微微地垂首,牵住他的手。

  他的身躯有片刻的紧绷,接着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你戴了我送你的耳环。」

  我想人有权力真是好,有些事再也不用操心。这就像给人送礼,预算够了,往贵了送总不会出错,而穷人还要殚精竭虑地表达特色和心意。

  江慎想让我改变,甚至不用勾勾手指,他只需要一个困境。而这个困境甚至不用他亲手设计,因为我和明熙总是会被困住的。后妃、公主,我们这一生有太多事需要他拯救。

  后来江慎解决明熙的事,只用了一句话:「朕是不是她的尊长?」

  遵圣谕是忠,遵父训是孝,只消君父出来为明熙说的那句大逆不道的话作保,明熙仍然是忠孝两全,堪为天下女子表率。

  待到这场风波结束,久闭宫门的太后召见了我。

  她在先帝去后迅速衰老,很快就卧病在床。有情人说,这是因为太后重情,有心人说,这是因为这东西六宫的天地已然易主,太后随着她多年争斗的果实一起掉落了。

  宫里的女子,常常在一朝一夕之间就病重,然后再也无法痊愈。听闻许嫔半夜常常惊醒,闻得小儿夜啼,出一整身的汗,现在瘦得已经不能看了。

  太后单手执镜,细细地打量我,说,陆氏,哀家一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我说,妾身微名,想不到居然还能挂在娘娘的心上。

  「这么些年,在宫里看了这么多人、事,哀家只有两件不明白,」太后语声带喘,「一件是当年,刚行过太子册封礼,当今皇帝突然性情大变。」

  我心下一凛,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一件是他怎么就看上了你。你这样硬邦邦的性子,这样的样貌,真不像是宠妃的品格。」

  或许是太后显得太虚弱了,我脱口而出:

  「宠妃是什么品格?」

  「宠妃啊,第一点就是要贴心,」太后竟也侃侃而谈起来,「譬如皇帝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能被开解,你却知道。

  「第二点呢,也不能太贴心。如果你完全看透了皇帝,他在你面前也就不是皇帝了。皇帝最受不了这个。

  「你呢,又把他看透了,可看透了之后,又不照着他想的做,」太后说,「你怎么会这么大胆?」

  我给不出答案。事实上,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引起一个宫斗冠军这么深的疑惑。

  我说:「娘娘抬爱,陛下只是珍爱永嘉公主,并非因为妾身。」

  太后笑着摇摇头:「你信吗?你真相信,为什么又上御书房?」

  那种浑身赤裸的感觉又一次出现。我静了一刻,说:「娘娘,您看,妾身也并不是那么大胆。」

  太后笑了起来。她笑得好像胸中拉了一个风箱,要把什么笑出自己的身体。

  她说:「你这样的性子,我的慎儿是忍受不了的。

  「他喜欢明着坏的,不喜欢你这样阴着坏的。

  「你不必这么紧张。皇帝,是我的儿子,当时已经是太子。我不认他,还认谁呢?」

  我说:「太后,您病得狠了,妾身去叫您的侍女进来。」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太后摆手,「我只问你一句话,我的慎儿,去的是个好地方吗?」

  是个好地方吗?

  我眼中突然涨满泪水。我说:「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娘娘。」

  太后这次是温和慈爱地笑了。她说:「真好啊。

  「其实我有一点庆幸,你知道吗?慎儿是个好孩子,可是好孩子是当不了皇帝、当不了这天下的主人的。」

  她定定地看着我,道出了最终的告诫:「陆氏,你为了孩子好,总要知道什么是为她好。」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点点头。

  那是我和太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谈话。三日后,太后薨于宫中,举国致哀,皇后终于病愈,操持丧仪。

  连片织缀的白布,好像紫禁城里一场下不完的大雪。

  第20章

  明熙出宫一趟,结识了些武将家的女孩。

  「我只觉得和她们脾气还相投些,」明熙说,「有几个老儒生的女儿,说话声音都比旁人小。我问她们读书是为了什么,她们居然说为了贞静。」

  我问:「那武将家的女儿说为了什么?」

  「倒没说,」明熙扑哧笑了,「她们说不喜欢读书。这多直白!」

  伴读人选大概划了一个范围,明熙决定请她们进宫住几天,再做观察,这事她直接去找了江慎,绕过皇后。等凤仪宫接到消息,日子都定下来了。

  「皇后娘娘为这事发了好大的脾气,」滴翠与我说,「杯盘儿是摔了几个的。」

  我说:「她毕竟是中宫。」

  皇上在女训上下了皇后的面子,宫内事务上也插手,这实际上已经违背了天家夫妻的权力分配。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承认道理站在皇后那一边。

  而道理有时候是很强大的东西。道理是弱者的武器。

  我对明熙说:「你以后再做这样的事,要先和我商量,好吗?」

  明熙应下来。我没说清,她也已经完全懂了我心中所想:「母妃,无论如何,皇后娘娘都已经不喜我了。」

  我怔了一下,握住她的小手:「但是我们要把该做的事做好,好吗?」

  那天晚上,我紧紧抱着江慎,用力得好像溺水之人抱住浮木。

  他有些惊诧,但似乎很受用。我们像从前一样聊天,我问起他的改革,他向我抱怨朝臣不懂他的苦心、既得利益阶层的顽固。

  我的身子早就不适合同房了,即使努力适应,也会感到剧烈的疼痛。

  但我想起太后关于宠妃的教诲,要体贴他的心思,要懂得他,而不能过分懂得。

  我想我真是天造宠妃,我和他曾经在同一个知识体系下接受教育,而现在我又被他完全抛在身后。没有人能像我一样以这个程度懂得他了。

  江慎问:「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陛下啊,这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是一种蒙着眼走到深渊旁边,却发现仍然有机会补救的狂喜。你怎么会明白?

  我居然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江慎把一个公主、一个幼童捧到了不属于她的位置,捧到了让嫡母忌恨的程度,而这个位置没有任何制度、礼法、传统、道理支撑,全凭帝王的恩宠。

  有朝一日帝王的恩宠缺位,她会摔得有多惨?

  我还以为那是父爱,看不见明熙身后的深渊巨口。

  和父爱有关吗?有关。可是我们——被置于股掌之下的我们,没有资格去考虑这种关联的分寸。

  我说:「江慎……我很想你。」

  下一秒,就换我被紧紧地拥入他怀中。江慎依然喜欢把头埋在我颈间,他的声音,在我最脆弱的所在响起:

  「陆颐,我也很想你。」

  黑暗里,我的脉搏剧烈颤动。我无端地想起与他的第一次牵手。多少年过去我终于明白,能产生这种影响的,除了心动,原来还有恐惧。

  第21章

  明熙最终选定的伴读是定远将军的女儿,名叫卫琼英,年方十岁。

  她与明熙同榻而眠,见了明熙的脚,又看着自己的脚,五根趾骨已经深深地陷进脚心。卫琼英问:

  「为什么你的脚不这样?」

  「父皇不叫我这样。自我以下,下面的妹妹,都不裹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