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白鸽_顾栀酒【完结+番外】(80)

  “够了,我们是正义的,他们让我失去家人,他们让我被困在这里,他们让我的国家萧条,他们该死,为他们的盲目,他是他们国家的军人,我是我们国家的军人,你会原谅日本人吗?”

  “我不会原谅这个时代的日本政府,我铭记他们带来的屈辱与绝望,但仇恨不能为我,为我的国家,我的民族带来什么,比起仇恨我更愿意参与祖国的建设,只有强大的祖国才会杜绝入侵,仇恨只会带来更深的仇恨,二战是一战的延续”

  “正如你所说他们正在接受他们的报应,报应很快就会落实,至于你,苏医生,战俘营里我能听你说这么多已经很仁慈…”

  “好,请你打死他以后,也打死我吧”

  阿克毛听到这样的一句话后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是相识于西伯利亚,他们一定早就相熟:“他是你什么人?丈夫?”

  “不是”

  “未婚夫?还是男友?难道是情人?”

  “统统不是”

  “我想他就是那个让你被丢进来的那个军官吧”

  清脆而又熟悉的保险栓被拉开的声音,风雪里苏江抱着单薄的自己瑟瑟发抖,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是要多丑有多丑,赫尔曼正要说明撇清与她的关系时,阿克毛开口:“你可以最后说一次你的家乡话”

  雪染满头,那夜的雪景已经覆盖交代完她的一生,平凡,平静,却又汹涌澎湃,她的绝望终于要止与今夜,在西伯利亚这个吃人的魔窟,她实在太瘦弱豺狼或许会嫌弃她食之无味。

  “我想吃火锅,放很多羊肉卷,我想我爸妈,我甚至还有点想那个神经病前男友,其实仔细想想听金老奶的课也不错,这里是地狱”她深知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救自己,那个经常冒充天使来救自己的恶魔正要和她一起腐烂在这里,她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抬起头对上阿克毛的眼睛,眉眼一弯笑意浅浅:“我说完了”

  阿克毛没有听懂苏江的一句话,一个字,但她半哭半笑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的哥哥,死于战俘营的哥哥,他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德国人会放过他吗?

  不,德国人不能放过他,如果德国人放过哥哥,他就会成为苏维埃的叛徒,哥哥只能死亡,阿克毛不懂苏江最后对上的眼睛时微笑,他只看到空中纷扬的大雪,这是一个皑皑白雪的世界,但它并不洁白,也不干净。

  “会背共产主义宣言吗?”阿克毛问。

  苏江一愣,她沐浴共产主义的阳光已经很多年,共产主义宣言,一个耳熟能详的政治词汇,她不是学政治的,共产党宣言不会给她的考试加分,所以她从未研究背诵过。阿克毛冰冷下的脸仿佛如果她背不出来就不是一个坚实的党员。

  “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大地上徘徊。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团结起来了…”

  苏江诧异的看着沉重背诵着宣言的赫尔曼,他每背诵出一个词,她便觉得,他的灵魂便死一分,风雪里听一场这样的朗诵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无产阶级者失去的只是枷锁,得到的是整个世界”

  “你认可吗?”阿克毛中断他的背诵。

  “我不了解,所以我不能随意发表评价”赫尔曼回道。

  “他似乎比苏医生你还要合格”阿克毛道。

  “我还不是党员”苏江回道。

  “会不会背诵宣言不是评判是否为我方朋友的标准,有空好好学习什么是社会主义,苏医生,如果你不是共产党员,那么你是什么?”

  “团员”

  枪声响了,寂静的雪夜里枪声刺破天际,震穿耳膜,苏江早已准备好死亡,她忽然明白面对死亡,其实还会有平静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忍受疼痛,她知道子弹钻进肉体的感觉,她体会过。

  枪响后很久她发觉自己的脑袋既没有开花,胸口也没有绞痛,她浑身上下一点破损都没有,赫尔曼和那个越狱少年也他没事。

  “我不会随意杀害战俘,不过累死冻死饿死,就怨不得我,至于你,我会报告给娜塔莉亚中尉”

  阿克毛最终下令释放了那个少年,那夜的血已经流够了,战争的记忆也足够悲伤,悲伤只会带来悲伤,仇恨也只会带来仇恨,当然爱也不只会带来爱,世界永远是残酷的,人性也是永远琢磨不透的。

  第104章 处罚

  娜塔莉亚的办公室依旧暖和,办公室的陈设依旧很少,从这一点也能看得出办公室的主人内心十分萧条,在荒芜下生活,不仅仅是囚徒绝望,监管也同样挣扎。

  中尉正在翻阅文书的报告以及阿克毛的书面报告,苏江不安的站在办公桌的对面,思索用什么表情来迎接中尉的盛怒,但娜塔莉亚只是将看完的报告稍作整理放入抽屉收纳,她盯着对面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苏江:“为什么这么做?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和他没有什么关系”苏江辩解道。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为什么要给阿克毛的工作增添负担?我警告过你不要同情那些败类,他们不值得”中尉道。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罪孽深重,也清楚他有多么的可怕,但我也知道他为什么罪孽深重,他为什么那么可怕,他被谎言被仇恨欺骗,他可悲但也活该,他应该烂在这里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

  “你清楚就好,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爱他?”

  “不,我不爱他,同理他也不爱我,我知道他残酷,他嗜血,我曾恐惧过他,也曾诅咒过他,但我不能否认如果没有他,我或许已经不知道死去多少次,也许是因帮助犹太女孩倒在夜色的血泊里,或因是私藏犹太孩子倒在法国警察的抢下,也可能是在集中营里体验绝望后被送去非人道毁灭,再不然就是被子弹打成刺猬失血而亡。你说他是恶魔,没错,他手染鲜血,但他真的没有善良过吗?”

  “他对别人善良过吗?他只是对你善良”中尉道。

  “他对昨夜的那个孩子不善良吗?他对朋友对家人温柔过,他是人,人有的情绪,他都有,他做错了事情,他为此正在受到处罚,这场战争因何而起?谁应该为这场战争负责?是我们所有人,你们要杀死他,我无权甚至没有资格阻止,但我作为接受过他恻隐的人,我应该发声,我无法沉默,尽管我也十分不认可他”

  “审判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庭给他证明,如果核实是真实的,他也许不会被判的那么重”

  “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而且那时候我正在随军,随苏军征战柏林”

  “哼,善良,你知道昨天被放回去的孩子经历了什么吗?”

  “不知道”

  “根据萨沙医生的报告,他多出软组织受损严重,肋骨断了一根”

  “阿克毛不是放过他了吗?”

  “你以为是我们做的吗?”

  苏江没有回话,娜塔莉亚中尉不在意她的沉默笑笑:“不是我们,是他们自己人,很难想象吧,饿了三天每天还有繁重劳役的人还能有这些力气,善良?人性面前是无法谈善良的,过错?过错就是结果,缘由过程不干自己的利益全部可以不计较”

  苏江一时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我知道最近有不少人正在和这群败类谈恋爱,但我依然警告你荒芜大雪中的恋爱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中尉的语气非常的严肃。

  “我没有和他谈恋爱,从来没有”

  “但愿吧,你说的情况我会去核实,但你妨碍执法的问题也需要得到处理,我们这里是军事化管理,惩处也按军事来,禁闭三天,你没有意见吧”

  苏江感到意外,竟然就只是禁闭三天,娜塔莉亚中尉看到她不敢置信的表情淡然的回复:“你很快就会知道禁闭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尤其是你这样没有经历过的人”

  黑暗,寒冷,疲累,酸软,一个小小不足一平米的空间,光无法透进来,但你能听到骇人的风声,没有时间,苏江站在里面一天就已经忍受不了。

  无光,无人,无交流,只能站着,并且是连站三天三夜,这种精神与身体的折磨如啮齿动物啃噬腐物一样她终于明白娜塔莉亚说的可怕是什么,是虚无。

  那段时间她想过很多,也回忆很多,如果她停止思索,就变成一个只会呼吸的植物,还是无法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第三天,光刺目的照进来,禁闭室的门被打开,苏江毫无准备的笔直跌出去,跌在雪堆里,雪冰凉如骨刺痛她皮肤的每一个毛孔,空中悬挂着的太阳是那么的绚烂,士兵严肃的表情在她眼里也觉得可爱,她埋在雪里汲取更多的雪拦在怀里。

  “苏医生,你可以离开了”士兵第一次看到被关禁闭出来的人是这种疯癫的出声提醒道。

  “能离开西伯利亚吗?”苏江问。

  “不能”士兵冷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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