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照亮他面容上的黑色煤渣和白色烟灰，迎面的强光使他下意识低下头回避，苏江看到他毫无血色的薄唇。
赫尔曼从椅子上下来，用较为干净的袖口擦拭掉椅子上黑黢黢的脚印。苏江有点难受，她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是却不知道说什么，赫尔曼收拾工具离开，他没有一句话要同苏江说，如果可以，他不愿意再看到她，此生不愿。
苏江想起自己千方百计叫他来的目的：“你不是说我欠你番茄汤吗？我还你，我不想欠你什么”
赫尔曼：“你不欠我什么”
“你如约的活着，所以我如约给你准备番茄汤，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你做到了，没理由不让我完成约定，我也是个有契约精神的人”
“你有材料？”赫尔曼的话极具讽刺，这种地方食材稀缺，他不抱有任何的幻想。
“我的材料不多且手艺有限，番茄鸡蛋面你会喜欢的，相信我”
每天牲畜般的食物让赫尔曼说不出拒绝的话，苏江一边取抽屉里的药，一边对他说：“坐！”
赫尔曼不知道她要玩什么把戏，不明所以的坐在下，他只占据了椅子的一角，似是担心自己会在椅子丧留下污渍。
“怎么？我以为你们雅利安人一直很高贵”这种言论在这里是一种赤裸裸的嘲讽，对战俘最大的羞辱就是将他们曾经视为生命的荣耀按在地上摩擦。赫尔曼起身就要离开，苏江一把按下他的肩膀：“别动！”
赫尔曼仰视着按下自己的女人，那个曾经随意就能被自己捏死的女人。苏江笑笑：“我并非有意讽刺，只是…我想让你明白，没有什么人比什么人高贵，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包括现在的苏联人”
苏江按在赫尔曼肩头的手十分用力，他挪不开正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喉头不自觉的上下浮动。
“闭眼！”
“做什么？”赫尔曼被这样的氛围搞得有些紧张。
“听话！”
这种命令孩子的语气让他十分不爽，但他竟然神奇的闭上了眼睛，乖到他都不敢相信这是他自己，他想苏江不会是要向他告白吧，他可一点也不喜欢她，她要身材没有身材，要智商没有智商，想想她也不可能会喜欢自己，不如猜点可能性较大的，她是个医生，等等，她该不会是要拿他当小白鼠：“你不会是找我试药吧？”
“怕了？”
“没有”
“放心，我很有医德的”
赫尔曼感觉到眼部有冰凉的东西在蠕动转过脸：“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我也没说我喜欢你”
“那你在做什么？”
“你睁开眼不就知道了”苏江没好气的回道。
赫尔曼睁开眼看到右手举着棉线，左手拿着药水的苏江，刚刚的冰凉是粘上药水的棉签，他的脸有些泛红。苏江才不会放过这种调侃他的机会：“你刚刚是不是在幻想什么猥琐的事情？”
赫尔曼冷淡的回应：“没有”
苏江翻了个白眼：“是吗？我勉为其难信你一次吧”
赫尔曼指着她手里的药：“那是什么？”。
“专业清洗，煤矿的煤含焦油较大，需要通过一些特殊的方式才能清洗干净，这些东西不清洗干净很容易触发炎症”
“嗯”
“安心了？可以闭眼了吧”
赫尔曼闭上眼，眼部被驱除掉一些平时洗不掉的污渍后十分舒服，冰凉轻柔的触碰让他想起前女友的吻，苏江温热的呼吸有规律的轻抚着他的面庞，这让他感到有些难受：“你吃了什么？”
“鸡蛋酱，是不是很香”
“这么差劲的味道你也敢拿去贿赂伊万”
“他们挺喜欢我手艺的，多亏那罐鸡蛋酱，不然我想我是见不到你的”
“我并不希望见到你”赫尔曼沉声回复。
“我知道，但我想见到你，你完成了你的约定，我该完成我的约定，我也是个一诺千金的人”
赫尔曼嗤笑：“这是你说的第二遍了”
苏江皱眉：“你就不能微笑吗？微笑的男生运气一般不会太差”
“因为运气很差的男生不会微笑”
“你在抱怨运气吗？”
“不”
“那你在抱怨什么?”
“被一个非专业的眼科医生清理眼睛是一件很令人不安的事情”
“你担心我会弄瞎你？”
“你完全有这个实力”
“我会向你证明我是一个出色的医生”
“出色的外科医生”赫尔曼更正。
“你很快会知道我也是个不错的眼科医生”苏江回道。
“你要怎么向我证明？”
“你可以睁眼了”苏江转身清理工具：“你舒服的神情足以证明我是个不错的眼科医生”
赫尔曼地垂下眼睑，重获自由的他想要抓住刚刚虚无缥缈说不出的感觉。苏江套上大衣：“走吧，我们去厨房”。
“？”
“你不会以为我的宿舍有灶具和食材吧”苏江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第100章 厨房
风雪下的世界寂静，营区的厨房亮着小小的灯火，锅里沸腾着水汽，苏江小心翼翼的切着来之不易的番茄，幽暗的灯光下她的侧脸十分认真：“如果采煤的时眼睛进了异物，用大拇指和食指环握住前臂中上13处，让该处皮肤紧绷，然后反复用力擦拭眼皮，这样可以把眼睛蹭干净，而且不会疼，相对比用手会更卫生”
赫尔曼简单的“嗯”了一声按照她的要求搅拌着鸡蛋，苏江不放心的补充嘱咐：“最好是及时来找我，没有专业的清理小心患上过敏性结膜炎，还有我给你的药不要随便乱吃”
赫尔曼：“比起肺尘病和热射病这种炎症算不了什么”
苏江：“我知道长期接触烟煤会致使煤尘在肺内弥漫性结节样沉积，我给你开了相对应的药品，有些食物你也不能吃…”
听到这里赫尔曼忍不住笑出声：“在这里能有一口吃的就已是上帝眷顾，医生你不必开出医嘱”
苏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挣扎什么，绝望什么，但我不觉得你无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对采煤对应的症状这么了解吗？”
“难道你挖过煤？”
“对，不敢置信是吗？”回忆到那些痛苦她的表情狰狞，她的语气带着愤怒：“在波兰，在集中营，你说你没有参与艾木那种屠杀，难道不是你抓捕进去的吗？在这一点上你就是帮凶，杀人犯难道不应该得到处理吗？我很高兴，我很高兴我们胜利了，因为这样我有资格可以站在正义的一面来否定你，否定你那些疯狂的理想，如果我们输了，我说什么都没有资格，结局就是结果”
赫尔曼细细凝视着眼前正试图控制自己但还是歇斯底里的女人。
苏江扬起手中的刀：“我最擅长的事情不是切西红柿，是削土豆，我知道当年的你根本理解不了我的绝望，现在的你应该对此深有体会，对战争我不评价，我只有厌恶与恐惧…夏天到的时候我会给你开一些解暑的药，热射病很容易诱发脑溢血等病症”
赫尔曼见她生生将自己的愤慨压抑下去：“恨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苏江：“我不知道”
“是吗？”
“也许是我觉得你可怜”
“这世道谁不可怜的，你不可怜吗？”
鸡蛋下入油锅后一点一点蔓延，然后被翻碎，红色的番茄趁势入侵与鸡蛋斗争缠绵的难分难舍，最终成就一盘番茄炒蛋，这盘菜最终被扣入热气腾腾的新生面条***茄鸡蛋面就这样出锅完成。
苏江捞起一碗面给他顺势递上叉子：“如果我问你，你为什么频频救我，你能解释的明白吗？我不相信到后期你救我还是因为你父亲”
“我不知道”
“是啊，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苏江取出自制的小筷子吸入第一口面，久违的本土气息在味蕾中炸裂，去国怀乡，满目萧然，去家千里，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她凝视着东方，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她在这里没战乱时对未来充满恐惧，但在这里她同样也没有归属感，因为这里她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羁绊，她想回家，非常。
她想回家不仅仅是怀念过去的记忆，她更怀念和平，在她所生活的时代，她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是饥饿，不知道对生命的恐惧，她喜欢那个睁开眼是同窗好友的嬉闹，
她知道那个时代的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同样的时代下中东的孩子出生致死便没有见过皑皑白雪，没有见过浩浩大海，他们睁开眼只有硝烟与死亡。
昏暗的厨房里只有两个瑟缩在桌角旁吃面的人，那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面条很快便见底，赫尔曼饿得厉害，没有在意酱汁为什么不纯粹。苏江取过他面前的碟子，赫尔曼按下她勤快的小手，取走碟子自顾去水池旁清洗，风雪中西伯利亚的水浇在手上就像是冰锤敲打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