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案截期倒数第二日, 大年初三,上书房。
昭澜与芮儿提着一盒点心正站在门外候着,就如同昭澜第一回 见到李行韫那般,只是这回身旁再也没了簇拥成堆的妃嫔。
回想那时, 她照葫芦画瓢般的学着话本上的计策起早来送李行韫点心, 本以为必定能别出心裁, 给君主留下一个特别的印象, 如今想来, 当真是令人发笑不止。
“蕙姬娘娘, 请。”瑞福乐呵呵的,每回这蕙姬娘娘来,陛下心情便大好,他自然也跟着沾光。
昭澜点头应下,便要和芮儿一同进殿。
身后的芮儿却被瑞福拦下, 昭澜用眼神询问, 瑞福会意,笑着应答道:“陛下令娘娘单独进殿。”
昭澜便就接过芮儿手中的食盒独自一人进了殿内。
今日阳光正盛,金黄色的光照穿进殿中,照耀在那个坐在案前提笔写字的郎君。寒冬里的太阳总是格外温暖,挥洒细碎闪亮在人的身上,便觉得暖洋洋的。
好似她第一次来侧殿时, 便是盯着李行韫的手发愣而想起了岱州那封劝降书。
昭澜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提着食盒往前走了几步,正欲行礼, 便听见一句:“免了。”
“诺。”她随之起身,望向李行韫,却见其未曾抬头, 见她来了也不避讳,仍旧在纸上洋洋洒洒写着什么。
“陛下在写什么?”昭澜心不在焉地问道。
李行韫微微一顿,挥动笔墨的手却是未曾停下,他语气稀松平常,道:“王进结案卷。”
昭澜闻言垂眸,握着食盒的手默默抓紧,早知道便不问了。
是她亲自给王进下的蛊,王进是如何暴毙结案的她还能不知道么?
尽管她心中波澜万千,早已卷起惊涛骇浪,面上也依旧不显。暗暗吐了口气,昭澜试图转移话题:“今日阳光....”
若忽略掉李行韫直勾勾盯着她的目光,昭澜还是能够胡扯一番的,对上那般的眸色,她忽地有些怔愣。
初见李行韫时,他的眼神便是这般,倨傲慵懒,却又带着审视和疏离。
“今日阳光不错,等孤写完这封卷宗,你便陪孤出去走走。”
他今日...好生奇怪。
昭澜微微疑惑,李行韫并未为难她,还为她找好了下文。
“诺。”她乖乖应下,忽地发现手中还有食盒,才想起道:“怀兰做了些虾仁瘦肉粥,陛下可要尝尝?”
她未听见应声,疑惑抬头只见那双墨黑深邃的眸珠仍旧落在她的身上,目光幽深,捉摸不清,不知在想些什么。
“放着罢。”他不似往常那般去瞧昭澜所带的吃食了,只定定望着昭澜淡淡回道。
在悄然无声的对视当中,又联想到他适才提起王进,昭澜似是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如梦中惊醒。
想来是不必等七日之期了。
他如今应当已经全然知晓了。
思及此,虽早有预料,可她盯着那再平常不过的虾仁粥,眸光却还是不可抑制般地渐渐黯淡,依旧面色不改道:“虾仁粥若是放久凉了便不好吃了,陛下还是趁热喝罢。”
“当真要孤现在喝?”李行韫直直盯着昭澜的面色,不肯放过任何一寸细微的神情变化。
殿中再度陷入了沉默。
他便这般笃定这碗粥有问题么?
也罢。事到如今,索性坏人做个彻底,她偏就想看看李行韫他究竟会不会,喝这碗粥。
许久之后,昭澜认真地抬眼望他,唇边带笑,一脸乖巧,回应李行韫的依旧是那句所差无几的话:“天气严寒,陛下趁热喝了可暖暖胃。”
僵持之下,紧绷的唇线顿开,蓦然之间,李行韫微微一笑,似是自我嘲笑,他语气缓慢,饶有兴趣地咬字,一字一句,郑重其事道:“那便...不辜负爱妃的一番美意了。”
他慢条斯理地接过那碗粥,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又一勺。
昭澜便这般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把那碗粥吃了个干干净净。
“爱妃觉得,现下可以了么?”他放下空碗,扬起唇角,悠悠问道,眼里却皆是冰冷之色。
“陛下赏脸,妾自然感激不尽。”昭澜轻笑着应答。
拧巴的两人在这场无声的争斗之中谁也不愿服输,眼神之间的争锋相对似是又回到了半年前初见之时。
她被那般的神色猛地刺痛一瞬,便就忘了适才答应李行韫出去走一圈的承诺,只想离李行韫远一些,再远一些。
“既然陛下已然用完点心,妾身便就退下,不在此处打扰陛下处理政务了。”
他既没应声,也没望她。昭澜也来了气,便自作主张地退出殿中。
她从前本就是个顺遂自个心意的人,不过因燕旻而假意顺从于许承直的安排进宫引诱帝王。而如今,想来便也没有什么必要了。不论李行韫是因何而不拆穿她的身份,她都将把未尽的一切做完。
“蕙姬娘娘这便走了?”瑞福见昭澜进殿不过一刻钟,与往常相比甚是短暂,不由得疑惑。
却见那蕙姬今日怪异,似是恍神未听见他的唤声一般,匆匆离去,芮儿赶忙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随即便消失在院中。
待到二人走远,殿中猛然响起了久违的瓷器清脆落地声。
还在疑惑眺望远处的瑞福被这一声狠狠吓了一通,怎地两口子又吵上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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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进此案转交廷尉府处置,其受汝秦王指使谋杀君主,依照律法当判赐死,但偏其年岁已高,罪责应减一等,便就判作流放劳役。
离开诏狱的那一日,天光犹在,被押着王进眯着眼,感受着久违的日光照耀,嘴角微微扬起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
眼前流放似乎是道死局,可一旦出了京都,背后生机万升。
彼时君主逼问,供出李元鹤之名不过谋划之一,目的便是隐藏棋局之中的暗线许承直,同时也保准那许承直之女顺利进入帝王视线。
等官差押送他到了京郊,他和汝秦王的手下便会暗中接应,护送他逃之夭夭。到外州宅邸隐姓埋名躲上一阵子,待到所谋之事已成,汝秦王登上帝位的那一刻,便是他重回京都之时,届时荣华富贵尽数归来。
王进身前分明已然坐拥太尉之名,若问其为何冒死要与那汝秦王同谋,答案不过一个钱财二字。京都繁华,灯红酒绿,骄奢淫逸之中,为官俸禄早已远远满足不了他的贪欲。
居庙堂之高,却迷失了为官之本。
但他千算万算,却是忘了在京都朝堂这样的龙潭虎穴从未有过永恒的一致阵线,稍有不慎,兴许上一刻还在目睹局势的局外人下一刻便不动声色成了局中棋子。
京都之外的确生机万千,可若是京郊从始至终便无接应呢?若是他也走不出京都呢?
一生都在算计旁人,妻儿子女也好,朝中同僚也罢,王进竭尽半生心血走到了这一步,却轻而易举地跌了个粉身碎骨,得了个亦臣不可侍二主的终生教训。
大年初二的夜,京都城内高楼之上,昭澜便在那处,和李元鹤一道,面无表情地欣赏着王进的毒发。
殷昭澜从来便不是个良善之人。
生在皇宫,谁又能真正心思单纯,独善其身呢?
她的确是缙苍不受宠的朝澜公主,可无人规定公主偏只能柔弱无力。上一个因她外表身份而有所偏见的公孙瑞,如今早已在黄泉之下,死前也未曾瞑目。
李元鹤立在她身侧,目光所对的却不是马车内的王进,他满眼笑意盯着昭澜,倒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弟弟的宠妃了。
“为何非要亲手杀了王进?”他记得这王进过局全盘由许承直接手,分明与昭澜毫无恩怨。
昭澜没应声,想来几月前那个在宫中以身入局寂寂逝去的女娘,如今怕是已经无人记得了。
她以身献祭只求亡妹能瞑目,昭澜以身献祭只求瑾瑜二女皆能瞑目。
昭澜再清楚不过,女娘生在这以夫为纲的世上进退维谷,她一己之力甚是微薄,纵使自己也身陷泥潭,可她偏就不忍无动于衷。
“我与殿下之间本就只有利益交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殿下接下来想让我做什么直说便是。”言下之意便是莫要多管闲事。
“公主倒是爽快。”李元鹤少有被忤逆的时刻,但不知为何,每每对上这殷昭澜总是无可奈何,但他偏不会因此而恼怒,倒真是奇了怪了。
昭澜坐下来,闻言开口笑道,嘲讽之意尽在其中:“如今燕旻在殿下手中,我又能如何呢?”
李元鹤摇头笑笑:“真不怪本王多问一句了,本王实在很想知道公主有勇有谋,为何偏要执着于燕旻?”
不过是一个缙苍不中用的老将军之子,究竟有什么值得这殷昭澜为他筹谋三千?
昭澜当然不会回答李元鹤,轻轻一笑,眸中皆是冷色:“殿下既知是多问,又何必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