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染上疫病的百姓么?”昭澜实在不忍再看,她偏头问道。
李行韫轻嗯了一声,目光同样汇聚在车外的孩童身上。
所幸后头马车之上还存有不少粮食,瑞福吩咐几个干活麻利的带上面罩便在山林间支起锅,开始熬起了白粥。
身后还跟了几位医者,给这些个百姓把起了脉。
瞧见那些个面黄肌瘦的孩童终于得以捧上一碗热粥,李行韫才掩上车帘。
这些幽州官员不仅贪污救灾金银粮草,还如此这般草芥人命,当真是不把幽州百姓放在眼里,当真是一群吃着俸禄的衣冠禽兽。
“染疫之百姓便集中抬往郊外乱葬坟,任由其自生自灭,这便是幽州的救疫手段。”
昭澜忿忿不平,她抬眼望向李行韫,只见他目光闪烁,抿唇不语,不知在想着什么。
留下瑞福十几人料理城外之事,其余之人又紧接着赶路进城。
与道路两道挤满百姓不同,城门禁锁,只余星点士兵于城墙之上看守,相比之下,倒显得萧条得令人可笑。
按常理来说,若无突发情形,宵禁之前城门是万万不可关闭的。
而如今这番情形,为了防范什么,已然不言而喻。
而偏就有一列马车,速度缓然地从城外驰来。
盯梢的士兵瞧见了纷纷讶然。
这幽州城已然数日未曾来过旁的访客,究竟是谁嫌命大,竟敢在这等紧要的关头来这幽州?
“来者何人?”领头士兵是个营长,他只站在城墙之上,手握长刃,居高临下地喊道。
“我家主人乃是胡太守的客人,闻幽州瘟疫横发,特携药草与良医只愿为胡太守解忧,劳烦阁下通报一声。”
.......
“那人当真这么说的?”胡之远摸着胡子,面上满是狐疑之色,他可想不起来自个儿还有这么一号朋友。
“千真万确啊太守,”答话的正是适才站在城墙之上喊话的那营长侯贯,“且依属下看,那一行人倒真像是带了药草来的。”
侯贯注意到了那马车后头紧跟着一辆又一辆装载物什的拉板车。
“先放他们进来。”胡之远眼珠一转,坐下敲板。
“好嘞。”侯贯领了命就要出去。
“等等。”
一听这话,前脚才踏出门槛的侯贯又折返。
“直接将人带到太守府来,切莫让他们去了别个地,把人给我盯紧了。”
“诺。”
这下侯贯才真离了去。
胡之远喝了口刚泡上的热茶,呵了一气,眯着眼琢磨起来。
究竟是哪来的客人?
第28章 鸿门宴 “可有郎君在,闻……
胡之远的目光随着进门的公子移动着, 眼中闪过几分疑惑,面上却仍旧挂着和气的笑。
这是何人?
眉目俊逸,身姿高大,似是八尺有余, 锦袍镶金, 气质矜贵, 瞧着像是哪家府里的贵公子哥。
还没等他疑惑多久, 他的注意便被跟在那公子哥身后的女娘吸引了去。
好一个美人!一双明眸魅惑动人, 抬眼之间尽是摄人心魂, 精致的面庞具显妖艳,身姿更甚,尤是盈盈一握之柳腰,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袅袅婷婷。
两人走在一道, 瞧着倒是郎才女貌, 好生般配。
但他平生爱好不多,好色便是其一,如今见了这等难见的美人更是心尖一跳,魂魄全然被勾了去。
按捺那阵止不住的躁动,胡之远道了句,视线却仍旧落在昭澜身上:“郎君请坐。”
李行韫自是没有错过胡之远扒在昭澜身上那黏腻贪婪的目光, 当即眉心一皱, 身上气压更甚,他攥住拳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烦躁和不耐的情绪就要显露。
被这般盯着,昭澜自然感到万般不适,若换做平日, 她若看不惯必然会发作一番,可她没忘记此行她与李行韫的目的何在。
于是乎,昭澜只附在李行韫耳侧,声音娇滴滴,听着矫揉造作:“夫君~”
只这么一声,便是为了提醒胡之远,她是有夫之妇,莫要再打什么歪主意。
“舟车劳顿,阿兰当真是浑身疲乏得很呢。”
听见这么一句夫君,李行韫心下不快当即被扫平了些,他难得来了兴致做戏,唇角一勾,凑近昭澜耳侧,只用两人可听见的声音道:“夜里给阿兰揉揉。”
昭澜微瞪他一眼,颊边微微染上红晕,李行韫又寻她开心!
胡之远听不清二人在咬些什么耳朵,只看着二人互动,心下了然,原是一对如胶似漆的小夫妇,真是可惜了,他心下略有几分惋惜。
“郎君此番携药草前来幽州,又称是我胡之远的客人,是为何意?”胡之远出声打断二人的眉来眼去。
“我们一行人打从冀州远道而来,是为同胡太守做个交易。”李行韫视线一转,面带笑意。
胡之远不屑笑笑,但还是问道:“敢问郎君是何交易?”
“今日我携药草与医者前来幽州,想必胡太守已猜到几分在下的用意何在。”
胡之远笑而不语,半晌才问道:“郎君跋山涉水带着这些物资来到幽州,想必要的不是个小数目罢?可郎君也知道,幽州历经此劫,哪还能剩下多少银两呢?郎君想做生意当也思虑到这一层,可为何郎君不去寻些旁的良机,苦冒染疫之险入我幽州赚这么几个铜板呢?”
“这么说,太守是不愿花钱消灾了?”
胡之远一听此话,心下顿生不快,哪来的毛头小子这般无礼,他皱着眉头应道:“实在不是本官不愿花钱消灾,是如今幽州当真没了闲财。”
“幽州无财?”李行韫轻笑道,“可薛某却是听闻朝廷下发了一笔不少的赈灾款?”
闻赈灾款三字之时,胡之远瞳孔一缩,心下生疑,顿时失了周旋的心思,他不动声色地与门外持刀的侯贯相对视一眼,此番已然生了杀心,而却就在此刻又听见那不知轻重的郎君缓缓说道。
“也罢,薛某此番是诚心欲与胡太守做生意交个朋友,便只待太守说个数就是。”李行韫转动手上扳指,并不甚在意道。
交朋友?姓薛?胡之远才注意到这小子口中的姓氏,他眸光一闪,当下依旧挂笑:“你瞧本官这记性,都忘记问问郎君尊姓大名了。”
“在下姓薛,单一个鼎字,太守唤晚辈薛郎便是。”
“薛鼎?”胡之远念道,他眯眼一笑,“倒是人如其名,高大男儿,一表人才。”
“今日本官与你相见,实是一见如故,既是朋友,本官必不会令薛郎吃亏。”
这话便是愿意同他做这么个交易了。
“薛郎如今在幽州,可寻到下脚的地儿了?若还没寻到,何不便在知州府住下?”
“薛某此行携带奴仆甚多,一行人都住在知州府想来多有不便,只在城中寻间客栈住下便好,就不必麻烦太守了。”
既然拒绝,胡之远也不再坚持,又笑呵呵道:“薛郎才到幽州,想必还未曾尝过幽州菜,这样吧,就定在今夜,我请薛郎到幽州最好的酒楼闻香楼尝尝幽州菜,如何?”
“太守盛情邀请,薛某实在受宠若惊,何有不至的道理?”李行韫举起茶杯,朝胡之远示意,唇边勾笑。
胡之远也举起茶杯会意,眼神不经意间又落在身侧一直不曾开口的昭澜身上,道:“届时尊夫人可也要一道赏脸赴宴。”
昭澜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得体的笑:“自然。”
胡之远笑的更开怀了些,殊不知,在昭澜一旁的李行韫虽依然漫不经心地盯着手中茶杯,但他唇边笑意生寒,眸光冷冽,只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马车之内气氛很是微妙,没有一个人胆敢开口说话,昭澜连大气也不敢出,自出了太守府,李行韫一直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郎君!”人还未进来,瑞福的声音已然在马车外响起。
......
昭澜在心里默默为瑞福点了个蜡。
瑞福忙活了一日,终于得以回到马车上复命,正当他欲添油加醋明里暗里点一点自己的辛劳之时,就只听见一声他们陛下异常不耐的声音:“滚出去。”
“得嘞!”瑞福衣袍就在底下转了个圈,就这般十分流畅地又跳下了马车。
昭澜赞叹,这瑞福公公是得经历了多少年的摧残才能做到这般行云流水。
外头的瑞福也是欲哭无泪,他忙完城外的事就去净身,净完身一口水都还没得及喝上就跑来复命,不求能有陛下的一句夸赞,只得陛下一个欣慰的笑容他也算是三生有幸,可万万没想到最终他只等到如此寒心的三字,真真是好一个铁石心肠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