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鲜艳且干燥的颜色。
在轻轻拂来的微风里,铃铛相碰,清脆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的手抬起又落下。
终是没有做出偷看她红绸的事情来。
静默几瞬,压下眼底的沉凝后,转身离开。
小沙弥拎着扫把,在旁边小心翼翼看了许久。
他以为这位施主也是要挂红绸,可他在这里站了那么久,最终却什么事也没做就离开了。
怪人。
真是怪人。
小沙弥摸摸自己的光秃秃的后脑勺,听到师兄喊自己的声音,拎着扫把跑开了。
——
千佛寺外,悬挂着永定侯府徽识的马车就停在一旁的空地上。
青木苍翠,林道上泥土的味道微微湿润。
姜今也掀开马车车帘,看到是他出来了,同他招手,“阿兄。”
直至男人踩着马凳入了马车车厢,离得近了,她才有些察觉过来。
他好像心情不佳。
但今日是来为哥哥做法事的,她自己心绪不高,而裴妄怀是哥哥的好友,心中怅然自然也可以理解。
姜今也抿了抿唇,没有再开口。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一路回城。
车厢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外头不时传入内的车轮滚动的声音。
少女靠坐在最里侧,单薄的脊背挺直着,眼眸低垂,似是盯着她自己的软底绣花鞋在出神。
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她适才在许愿树下前程许愿的画面仍留在裴妄怀脑海中,挥之不去。
男人呼吸微沉,本就淡漠的神情更冷了几分。
可他顺着她低垂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能发现少女软鞋上沾到的泥。
应是今日落雨后留下的。
他看了看,又再看了看,终是忍无可忍,从一旁抽屉之中拿出一方巾帕,高大宽阔的身躯突然蹲下。
蹲在姜今也面前,捻着巾帕就要为她拭去那绣花鞋上的泥。
“阿兄?”
姜今也险些没反应过来,被吓一跳,本能地往后边靠。
脚也缩了回来。
“做...做什么?”
这是她的下意识动作。
带着些许回避的意思。
裴妄怀蹲下身,在她看不到的角度,眼底的漆黑越发浓郁。
可他没说什么,也不再向前。
而是将巾帕递到她手中,淡淡道,“鞋脏了。”
“...嗯,”姜今也看向自己的鞋。
确实有些脏。
她依旧没发现他的异样,顺手接过他递来的巾帕,弯腰低头认真擦拭着。
直到擦好鞋直起身,不经意抬眸间,一眼便可扫见裴妄怀的神情。
眉眼间不复往常的清润,好像还是在生气。
姜今也将巾帕放到一旁,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木盒,递给他。
“阿兄,送给你的。”
“送我?”
“嗯,”她重重点了点头,将盒子又往前推了推,“你看看喜不喜欢。”
裴妄怀一打开,就看到里头那条宝蓝色的剑穗。
最上边坠着颗同色宝石,接着是个简单却大方好看的结,丝绦绕了几圈,又垂落下来。
裴妄怀看着她,“你自己做的?”
姜今也霎时泄了气,“很难看吗?”
不然怎么一眼就知道这是她自己编的,不能是在外边商铺里买的吗。
但她还是乖乖点头,“是我做的。”
裴妄怀唇边扬起抹清浅的笑,适才一直笼罩在他心头的那阵乌云,似是全都散开了。
他拿起剑穗,抬手在她脑袋轻揉了揉,“很好看。”
话落,他拿过放在一旁的长剑,直接将剑穗系在剑柄处。
马车里的窗牖微微敞开,雨后放晴,日光倾洒而落。
剑穗上的宝石泛出耀眼的光芒。
宝蓝色的丝绦轻荡,有那么一瞬,锋利的长剑森寒微微收敛了些。
姜今也很满意自己的作品,“我就知道,系上一定很好看。”
裴妄怀笑了笑,“之前一直躲着我,便是在做这个?”
“是,”姜今也倒也没有再瞒着他,看他明显不同于刚才的神色,轻声道,“给阿兄赔礼道歉的。”
“你的伤怎么样了?”
裴妄怀不是很在意,“小伤,早已经无碍。”
姜今也稍稍放下心来,正要开口,就听到他问,“拿回来的商铺,可有去看过?”
她摇头,“还没,打算这几日去一趟。”
那笔墨铺子从前是卢鸿宇的私产,铺子里的人也都和卢鸿宇相熟。
如今铺子到了她手中,店里的伙计还要不要继续用,就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去府衙过文书那日,为了让这间铺子看起来更有价值,卢鸿宇曾给她讲过铺子这几个月的收益。
但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亦还需要她自己亲自去查看。
这几日,想必那笔墨铺子的人忙得很。
忙着将账册做得好看些。
“若是缺人,只管和陈叔说,府里的人随你用,”裴妄怀抬手给她倒了杯茶水,继续道,“或者让陈叔去佣肆重新招几个伙计回来也行。”
姜今也毕竟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事,他担心她应付不来。
但既然她看起来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便也不会扰她兴致。
“阿兄放心,”姜今也不知是想起什么,眼底的笑意带着些许骄傲,“待会儿回去,我就会同陈叔学习,赵嬷嬷如今康复回来,她也会帮我。”
赵嬷嬷是管家陈叔的妻子,前段时日因为摔伤了腿,一直在养伤,如今好了,便也就回来了。
如姜今也自己所说,回府后,她便唤了陈叔和赵嬷嬷来凝曦院。
偌大一个侯府,每日、每月至每年的吃穿用度,事无巨细都需要陈叔操心。
对于看账册这种事,在他眼中几乎是小菜一碟,更何况姜今也是个好学生,学得很快。
——
是日。
天气晴朗。
姜今也领着赵嬷嬷和紫苏出门。
擎月还是如往时一样,隐匿在她周围。
东市的长街之上,热闹非凡,各种各样的铺子林立。
之前因为食物相克的原因生过病,她这回没敢着再惦记零嘴儿的事。
马车最终停在笔墨铺子大门前,少女一身鹅黄色的薄衫裙,在紫苏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笔墨铺子的老板立刻迎了过来,“姜小姐,里边请。”
姜今也跟随着他的指引,来到笔墨铺子二楼的一处临街厢房之中。
随后又让伙计赶紧看茶,并将账册拿过来。
瞧着非常期待她能来查查账。
“姜小姐,这是铺子最近三个月的账册和笔墨纸砚进出的记录。”
“三个月?”
姜今也好笑的勾着抹唇角,低声道,“麻烦掌柜的让人将最近半年的账册拿来。”
半年?
掌柜脸上的笑霎时僵住。
他想说些什么,可抬眼就看到姜今也说一不二的神色,只能亲自下楼去将账册拿来。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外头街道上不时传来的喧闹叫卖声尤为明显。
姜今也视线随意一扫,便透过二楼的窗户,看到了一个不想看到的人。
第十六章 姜今也猛地明白过来。……
东市长街两旁,满满当当的商铺、摊贩,却又不显得拥挤,道路宽长,从笔墨铺子这二楼临街的位置望出去,几乎一目了然。
姜今也漂亮的眸子微眯,定定看着稍远处的某一道身影。
距离从卢鸿宇手中拿到铺子时,已经过去了十几日。
没想到今日居然会在这东市长街上看到他。
离得太远,姜今也只能看清个大概。
卢鸿宇身旁还有另外一男子,一个有些面熟的人。
但她实在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人,只是远远地看他衣着和那不修边幅的模样,瞧着像是什么偷鸡摸狗的地痞。
如今卢鸿宇如何,自然是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但毕竟笔墨铺子就在这条街上,她还需谨慎防范铺子里的人同他有联系。
姜今也目光定定,一直盯着他们二人。
卢鸿宇不知是说了什么,那地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分开。
卢鸿宇拐进长街旁的一条小巷里。
从姜今也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并没有离开。
她脑海中倏地闪过某些画面,陡然想起来了...
那地痞流氓,是她与卢鸿宇初初相遇时,偷了她钱袋子的小偷。
彼时正是十五灯会,她同桂枝紫苏正在东市长街上闲逛,那小偷趁着她们在挑选花灯之时,侧步撞了过来,随后直起身道歉,又连忙离开。
因他道歉的态度极好,姜今也亦没想揪着他不放。
可就在那人走后不久,桂枝一摸自己腰侧,钱袋子直接不翼而飞。
姜今也霎时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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