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夙却没办法过分干涉,他只能摸了摸这小骷髅精那光滑的脑壳,“去吧。”
“那哥哥等我回来喔!”
她似兔子般跳着走了。
郑夙久久停着,看她消失,等到身影彻底不见,他也转过身,走向他的来时之路。
射雁洲,古祭坛传送阵。戌时,星斗漫天。
郑夙拨开荆棘蔓草,将荒废已久的古祭坛传送阵清理出来。
亥时,山风微冷。
郑夙寻找阵眼,在核心处嵌入了传送晶石。
子时,淅淅沥沥,冷寂无人的半山腰下起雨来,湿气濛濛,周天主星移动,太阳星与太阴星进入日月同宫。
灵媒传送开始!
郑夙手指挟出一张丹砂符箓,咬在舌心里,浸润一滴精血。
“日月同临,光阴——”
“哥哥!”
稠密密的雨潮声中,郑夙恍惚听见了细微的,熟悉的,模糊的呼唤。那样猝然的,像是心跳狂乱的错觉,又像是浮离瑰丽的梦境。
“哥哥!哥哥!——哥哥!!!”
越来越迫近,急切,且清晰。
郑夙舌尖一颤。
他禁不住回头,黑直高马尾飒飒荡起,洛神带缠绕颈侧,随着山风猎猎作响。
半山腰下,摇晃着一具伤痕累累的骸骨,山路湿滑,她连摔了好几跤,气得哼哼直叫,却是很快活,又弹起来,朝他招着手,又蹦又跳,还高高举着一枝粉粉嫩嫩的花,在蓝冷的阴雨里,那样孩子气,那样惹眼。
她尚且不知道他的离去之意,似山倾,似海啸,仍然一心一意朝他奔来。
对不起,阴神姬,我骗了你,你不在我的今生今世。
我与你,本就是无关之人。
郑夙垂眸,微微掀唇。
“日月同临,光阴同降,赦我过去身——”
“哥哥!等我!等等阴神姬呀!”
哥哥的下半身开始消失,阴神姬急了,将那支粉花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迅疾攀登,她急冲冲,不知是撞到了什么,轰然一声散开骨架来,掉得四处都是,她慌张得都来不及捡回来,最后只剩下一颗脑袋,咕噜噜跳到了传送阵前。
“嘭!嘭!嘭!”
她又跳起来,一次次撞在那牢不可破的光芒里,想撞进哥哥的怀里,却一次次被弹出了好远。
阴神姬的脑袋纵然硬气,也被撞得有点发懵。
“哥哥……花……花……”
她洁白的头骨脏兮兮的,沾满了今时的雨泥,眼眶里跳动着簇簇黯然的绿焰,她很狼狈,茫然委屈又无措。
哥哥,花我给你摘回来了呀,你怎么不看我一眼?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中夜的尾声,日月同宫消失,传送阵的光芒也化成金砂,飘飘扬扬洒落草木之间。
绵绵阴雨还在下,涩热的草腥气充沛荡开。
阴神姬没精打采咬着花,忽然间脑骨一轻,被一双欺霜赛雪的少年手掌轻轻捧了起来。
阴神姬愕然。
摇晃眸火。
不知何时,那身姿修长的哥哥已站在传送阵外,神色是她捉摸不透的复杂,释然,庆幸,又有某种说不清的情愫。
他的指尖渗着乌血,还挟着一段断开的符箓。
当时年幼的她尚且不懂,只会冲他委屈生气,“你走呀,走呀,我不要你,撞得疼死我啦!”
“疼吗?”
那一把流丽又侠气盎然的高马尾早在乱风中散了开来,雨水淋下,发尾漆黑又稠亮,眼睫也湿漉漉,氤氲着迷离的水汽,是已见分晓的情意。
“那给你呼呼。”
郑夙捧起她的头颅,双唇轻轻吻下,很热,很热的喘息,她格外喜欢这种滚烫的急促。
喜欢他为她失控。
阴神姬被吻得晕乎乎的。
后来还有一些细节,她记得不大清啦。
只记得那天阴雨连绵,雨泥好湿,哥哥的呼吸泛着蓝冷的色彩,长欢花摇摇晃晃,就盛绽在他们身边。她被哥哥抱着,稀里糊涂的,吃到了他的第一个吻,淡淡的,像雨又像雪,是哥哥胸前的野薄荷草根折过冰雪的味道。
喔,她记得自己好像还问——
“哥哥,你不走啦吗?”
当时哥哥是怎么回答来着?
他说,今生不道别,是前世的约定。
还说,“不走。今生今时,只答应做你的夫君哥哥。”
第265章 郑夙番外
郑夙从未想过,这一场道别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郑夙,你生气了,那你会来找我吗?”
“我跑得很远很远,你会找到我吗?”
她还是那样孩子气地闹他。
在超脱界天前,在周天轮回下,他凝视着她,漫长得渡过了整个纪年,又短暂得像是蝴蝶振翅的瞬间。昔年记忆又一次潮海般翻过。
短短瞬息,郑夙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她第一次叫他哥哥,她第一次抱他,她第一次送他的花,她第一次亲吻他。以及,她第一次死在他面前。
那晚,是元夜灯火,佳节盛景,生机勃勃的阴神姬却像一只受了冻的梨花猫儿,钻进他的怀里,不管他怎么捂,都暖不了她急速冰凉的体温,他的血也救不了她,那是郑夙第一次体会到恐惧的情绪,呼吸缝隙都插满了刀刃,疼得他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