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拔此举分明是想要和亲,该求娶的是宗室公主,怎会找上她?
“我既无皇家血脉,又已经嫁作人妇,有什么联姻的价值?殿下和娘娘弄错了吧。”
“娘娘绝没有弄错,是胡拔往次子亲口在圣上面前说钦慕夫人才名已久,心向往之!”
“若非今日宫里风声鹤唳,娘娘都恨不得亲自出宫来告知夫人了!此事千真万确,绝没有差错!”
说完这些,逢渝看了看天色,又急切道,“奴婢须在宫门下钥前赶回去,夫人您快想想办法吧!”
曹嬷嬷端着一碗山楂蜜饯过来时,正好撞见逢渝急切离开的模样。
“怎么刚来就走了?”曹嬷嬷大为不解,又看见屋子门没关,立刻踏了进去,回身关上门。
“锦葵也真是的,守在外头都不知道关门,要是把夫人冻着了怎么办。”
她碎碎念完,转过身,却见亦泠迷惘懵懂地站在那里。
“夫人?怎么了?”曹嬷嬷好奇地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亦泠呆呆站着不动,许久才有反应。
她抬眼看了看曹嬷嬷,没开口。片刻后又看她两眼,终是说道:“逢渝姑姑告诉我,胡拔要我去联姻?”
“砰”一声,曹嬷嬷手里的蜜饯砸了一地。
“你也觉得此事匪夷所思绝不可能对不对?”亦泠仿佛找到了同盟,切切说道,“其中一定有什么差错。”
曹嬷嬷却迟迟没有回应,仿佛根本没听见亦泠说话。
她只是愣怔地看着亦泠,仔细端详着她每一瞬的神色——
懵懂愕然,神色凝滞,全然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是啊,不可能的。”
良久,曹嬷嬷骤然回神,顾不得去收拾地上的残迹,半推着亦泠去榻上,“一定是弄错了,夫人别担心,一定是弄错了。”
“嗯。”
亦泠附和着她的话,兀自点点头,“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对,夫人等大人回来吧。”
看着亦泠安然坐下,曹嬷嬷说,“老奴去厨房看看,给夫人盛点儿汤来暖暖身子。”
说完也不等亦泠答应,她就急忙走了出去。
关上门后,她张望四周,看见和几个婢女打堆儿的锦葵,叫了她一声,随即递了个眼神。
锦葵浑然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一脸蒙地追了上去。
可曹嬷嬷的脚步实在太快,锦葵赶进她屋子时,看见她已经翻出纸墨摆在了桌上。
“嬷嬷,怎么了?”
“你先把门关上。”
锦葵感觉到了事态不一般,连忙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怎么了?”她问,“出什么事了?”
曹嬷嬷扫视窗外一眼,确认没有人在外头,才说道:“大事不好了,那个胡拔人回来找夫人了!”
“什、什么?”
锦葵目瞪口呆,“他怎么能回来找夫人?他不是……”
“别问了!”
曹嬷嬷把她往桌前推,“快给老爷写信去!”
第44章
谢衡之走出宫门时,抬头只见茫茫大雪将朱楼碧瓦全都覆盖成白皑皑一片,连至天际。
苍茫的暮色与雪光纷杂交映,让走在雪地里的行人显得格外渺小。
就连各种声响也被呼啸的寒风吹得缥缈虚无,繁华的上京唯有在这种时刻显出几分荒凉。
但胡拔人身上带着天然的野性,不懂什么叫做矜持,呼喊的声音足以穿透茫茫大雪。
“谢大人!”
谢衡之原本已经要登上马车了,听见呼喊,驻足凝望前方片刻,才悠悠回过身。
呼延祈正快步朝他走来。
胡拔的天气常年苦寒,如今这点儿风雪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穿着左衽直襟短衣,外头仅套了兽皮制的罩甲,腰系施钩革带。额上的狼牙配饰束起一头鬈发,难掩其俊朗容颜。
面对友邦来使,谢衡之向来以礼相待。
即便是水火不容的立场,他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打交道。
“呼延王子有何事?”
听见他平静的声音,呼延祈鹰目灼灼,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今日呼延祈进入干清宫提出那个条件时,谢衡之并不在场。他是先与大梁的皇帝商议此事,皇帝闻之动怒,义正词严道,商氏虽为女子,却才满大梁,受不少文人墨客的推崇。且又是他亲口赐婚给谢衡之的,岂可让她再嫁外族联姻?
有那么一瞬间,呼延祈以为此事成不了。
谁知那皇帝转头又道,毕竟是谢衡之的妻子,最终还是该由他来定夺。
呼延祈便明白了,这皇帝老儿动心了。
只是他们中原人向来有话不会直说,面对如此巨大的利益,还要道貌岸然地保全自己的名声。
随即,大梁皇帝便单独召见了谢衡之,呼延祈则在别处静静等候。
他本已经胸有成竹,毕竟连皇帝都暗里做了抉择,谢衡之怎么可能不顺水推舟,一口应下?
等了一多个时辰后,呼延祈终于看见谢衡之踏出了干清宫。
远远看去,他仿佛只是与皇帝商议了寻常政事,面上波澜不惊,步子从容不迫,让呼延祈一时间摸不透结果究竟如何,这才追了出来。
此时终于直面谢衡之,呼延祈凝神打量他许久,终是看不出丝毫情绪。
中原人向来如此。
呼延祈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好开门见山问道:“谢大人,不知今日我提议的事情,您考虑如何了?”
见谢衡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又道:“我知道你们中原人对女子名誉极为看重,甚至还有什么烈女牌坊。不过在我们胡拔,女子二嫁三嫁都是常事,绝不会有人非议。”
谢衡之却好像根本不在意他的说辞,只是眯眼看着他。
“天下弱水三千,呼延王子为何一定要她?”
雪粒飞舞在两人之间,模糊了视线。
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呼延祈想,他果然还是更爱江山。
但抬起眼时,呼延祈却感觉到谢衡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伪装,要得到一个真正的理由。
“我们胡拔一直向往大梁的孔孟之道,又得知谢夫人才冠天下,熟读四书五经。若她能做我们胡拔王妃,定能使得中原儒学传遍胡拔。”
这套说辞,他在干清宫已经说过几遍了。
谢衡之沉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可惜胡拔苦寒,内子自小娇生惯养,恐怕吃不了那个苦。”
这好像又是拒绝的意思?
“大人不必担忧。”
呼延祈说,“胡拔虽比不得大梁繁荣,但若能得娶商氏才女,必定倾国养之,让她在胡拔的生活不差上京半分。”
谢衡之只是看着呼延祈,笑得意味不明,却不说话。
许久,呼延祈只等到了一声轻笑,带着几分蔑视。仿佛是看不起他们胡拔,又好像单纯只是看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