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亦泠叫住时,他愣了一瞬,才行礼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宫里出什么事了吗?”
亦泠径直问道。
利春:“没什么事啊。”
亦泠:“大皇子殿下呢?”
利春答:“属下方才把他押送至他的府邸看管起来了。”
看来暂且不会有什么变故了。
亦泠松了口气,再定睛看着利春,这才发现他嘴角带着莫名其妙的笑。
“你笑什么?”
“哦?”
亦泠不说,利春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嘴角还挂着笑。
于是有些羞赧地挠挠头:“哦,没什么……就是属下押送大皇子殿下时,他出言不逊,一直辱骂大人,言语十分脏污,不堪入耳!”
亦泠略有些不解。
“……这便是令你如此开心的事情?”
利春:“……”
他立刻收敛了笑意,没好意思说完后话:大皇子辱骂大人时,属下狠狠地训斥了他——
做梦都没想过,他利春这辈子还有能训斥大皇子几句的机会。
不过看利春这心情,亦泠算是知道事态已稳,便放下心来,也打算回去好好休息。
转身之际,利春却又叫住了她。
“夫人,属下还有话说。”
亦泠回头道:“何事?”
“属下方才在大人书房里取物件时,看见大人的金创药都没怎么动。”
他叹了口气,又道,“大人本来就病着,前些日子又受了伤,还总不记得服药,如此下去,恐怕会有损身体。”
见亦泠没什么反应,他又接着说:“大人平日里忙起来还常常忘记吃东西,属下不敢多话,但还请夫人平日里多多提醒大人。”
这还叫不敢多话?
听到这里,亦泠已经有些烦了,转头就往寝居走。
利春还跟在她后头喋喋不休:“昨日属下瞧着大人穿去大罗山的大氅竟是多年前的旧衣,已经不怎么保暖了,夫人若是……”
“行了。”
亦泠没忍住打断他的唠叨,“这么贴心,这谢夫人给你做好不好啊?”
利春:“……”
-
眼看着子时已过,谢衡之终于回了谢府。
平日里他若是这个时辰回来,林枫院早已万籁俱寂,守夜的下人们也尽量收敛着动作,怕扰了亦泠的睡梦。
而眼下,林枫院的寝居还亮着灯,几个婢女也进进出出着,似乎在忙碌什么。
谢衡之没有出声儿,放轻脚步,踏进了寝居。
亦泠穿着寝衣,还坐在榻上。
见他回来,立刻抬眼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片刻,她却移开了视线。
屋子里静默无声。
亦泠垂着头,一言不发。
她明明等了一晚上,想亲耳听到谢衡之说大事已然,她才能放心。
可不知为何,在看见他回来的那一瞬,安静的耳边忽然有一阵轻微的颤动声,空中仿佛有什么弦被人拨动。
想问的话问不出口,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衡之也并未主动开口。
他走到榻前,才发现案几上放着一碗鸡汤。
汤水熬得清亮,面上一层淡淡的油珠尚在浮动,可见这碗汤还鲜烫着。
于是谢衡之顺势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尚隔着一方案几,但亦泠依然感觉自己被他的气息所包裹着,一呼一吸都落在她耳边似的。
她便越发不动如山了。
一旁的谢衡之也什么都没说,端起汤碗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余光里,他还是那张白玉无瑕的脸,温润而泽的气质,很难想像他有一副有仇必报一击致命的心肠。
感觉到了亦泠道偷瞄,谢衡之忽然抬眼,果然和她的目光撞了个猝不及防。
呼吸骤然停滞半刻,亦泠眨眨眼,忘了收回视线。
对视中,谢衡之轻声问道:“给我留的汤?”
沉默片刻后。
亦泠面无表情说:“剩的。”
第42章
这一夜,整个上京城里夜不成眠的人数不胜数。
或是担心受大皇子牵连,或是焦虑着局势变动该如何自处。
最平静的地方,恐怕就数谢府。
谢衡之回来的时候云淡风轻,第二日清晨入宫时,已经轻裘缓带从容不迫。
由此可见,事态已稳。
午后,宫里果然传来消息——
圣上以欺君之罪革了大皇子的职,将其拘禁于府邸中,非令不得外出,外人亦不许探望。
众人得知消息,心下难免感慨,到底是长子,定罪之时还是留了几分情面。
凭一己之力搞砸了罗天大醮,还致圣上、太后与皇后皆负伤,若换了旁人,光是申斥的罪诏都够念个三天三夜的。
不过转念一想,光是留了情面又有何用呢?
须知万寿无疆不是圣上耽迷道门的端由,他老人家是真心实意认为人治并非万年之计,需承天之佑才可保大梁千秋万代。
是以这些年心虔志诚,一心为请神明垂像。
如今大皇子一番自作聪明几乎是焚毁了圣上这些年的全部心血,就连太后娘娘昨夜里的几度“垂危”也未能转圜半分。
想来大皇子就算不至于被关一辈子,但也再无起势的机会了。
倒是皇后娘娘经此一事,以圣上、太后圣体欠安为由,顺理成章地结束了自罚于护国寺的日子,回宫主持大局。
亦泠自认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在屋子里听着曹嬷嬷告诉她这些听来的消息,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双臂,仍心有余悸。
但想起自己当初落水的痛楚,还是得送大皇子一句“活该”。
“那东宫呢?”
想到这一回最大的受益者,亦泠问道,“太子殿下那边有什么动静?”
曹嬷嬷小声说道:“太子殿下向来与世无争,不仅干不出落井下石的事情,连自个儿的生辰也不准备操办了。”
她想了想,又说:“听说太子原本要迎娶周阁老的孙女儿为侧妃,如今也暂且搁置,择日再入东宫。”
朝廷里出了这种事情,连带着整个上京城都沉声静气的。
家家户户行事低调,生怕触了霉头,谁还敢操办喜事?
不过这对沈舒方来说,或许是好事吧。
刚这么想着,没多久亦泠便听说沈舒方病情越发严重,如今已经卧床不起了。
其实自太子从蜀地回京后沈舒方便总是病恹恹的,今年又是个多事之秋,她病倒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侧妃之事暂缓,她却心结难释。
亦泠没再躲在谢府里,叫人备了些东西,连忙去了东宫。
她到的时候,整个东宫格外安静,宫人们个个谨小慎微。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亦泠还未等到太子妃的通传,只见逢渝挂着眼下一片青黑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