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萧承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他太子的称呼所影响,不仅没有收敛容色,反而是默默地流下一滴泪来。
顾允恒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里掩不住担忧。
萧承禛却蓦地轻扬起嘴角,正准备开口与他说什么,却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雅间里发出一声闷响,好在一楼厅堂里的看客们正紧张地望着台上的女子,想见她如何面对那张倩影阁特有的独弦琴,故而无人知晓。
顾允恒扶着萧承禛在悠远的琴声中默默离开。
归来后的这几日,萧承禛没有再提这件事,顾允恒也不知道他当时想告诉自己什么,两人就像从未发生过这一切一样,都对此默契不语。
但是,今晚,顾允恒看到萧承禛的神色,才知道,即便太子妃已有了身孕,也仍然守不住他的心。
萧承禛心中深藏的人,就如那宫道墙泥下的山楂籽,虽再也发不出芽长不成树,却永远地埋葬在那里,化成了永恒。
当年的山楂树没有长出来,但曾经的云海棠却回来了。
顾允恒想了想,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想听听萧承禛的意思。
“不必了。”萧承禛已经明白了他口中所指是何人,遂又恢复了淡淡的神色,不似在倩影阁那日的激动。
顾允恒舒了一口气,跟着他往里间走:“可你总要走出来。”
“嗯。”萧承禛的身体愈发的乏,脊背也微微拱起,“近来,我已经常去听雨轩,偶尔也会和他们谈聊。”
“那便是好。”顾允恒欣慰道,“有些事做,便会少想那些忧扰之事,况且你日后终归是主君,趁着现在尚有自由,多听听那些文士之声也是好的。”
说着,他又恢复了先前轻松的姿态:“总不会谁都像我一样,什么都敢于你言的。”
“呵呵……”萧承禛宠溺地笑了笑,“孔融终归是要谦让的,谁让我比你小一岁,所以才愈发纵得你如此傲睨自负。”
“怎么能叫自负呢?我这叫自信!”
第29章 小姐怎么不去?
宽大绵软的楠木床就是比营中的行军榻要舒服得多,云海棠一觉睡醒,竟快要到晌午了。
屋檐下滴滴答答化着融雪,她揉了揉双眼,懒洋洋地歪在窗口,用一只手掌接着落下的水滴。
雪水滴在手心里清凉凉的,她却觉得冰凉得有些快活。
没一会儿,手心里便积满了一小滩水洼,她拿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里面慢慢涂抹。
“我的大小姐,你总算醒了!”翠喜在院子外便看见了窗外那只不安分的手,一打帘子进来便道。
云海棠将手心的雪水倾倒在窗外,转过身来,慢条斯理地说:“还是因为有我的小翠喜嘛,我才能睡得这么踏实呀!”
小姐的嘴最是会说讨人欢喜的话,只是凭白让她喊了声“小翠喜”,翠喜故意生气地朝着她哼了一声。
明明自己才是更大一岁的那个人。
不过,她总是心疼小姐的。
云海棠其实是个睡眠极浅的人,尤其是入睡最为困难。
小的时候,都是云夫人每晚念着医书伴她入眠,白日里疯跑惯了的小丫头,一听见医书便能睡得安稳。
但云夫人过世后,云将军又常年出征在外,只有江老夫人请来的一个远房婶娘照顾她,所以便不再有人给她读那些医书了。
于是,云海棠就每天自己翻看,即使那时候的她还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好像只要看着,便仿佛阿娘还在身边。
正因为从小看得多了,等到云海棠识字之后,那些晦涩难懂的医书,她居然能一目十行地倒背如流。
然后,她就每晚念给自己听。
翠喜是很不解的,那些书明明听上去那么枯燥无味,自己只要听上半页,头就晕得厉害,任是谁也撑不起她要倒下的眼皮。
但小姐却不是,反而越读越清醒,于是,睡得便更晚了。
所以,除了行军必须的早起,睡至日上三竿是小姐的常规操作。
只是,每回她五更天后才能熟睡的功夫,硬生生地耽误了很多白日里的事。
就比如今日,一大早景云将军便来了府上,说自己难得休沐,想约小姐去听雨轩听论,她却偏偏睡得这般沉,任翠喜在外间打扫时,弄得乒乓作响半天也没醒。
见翠喜嘟囔着嘴,云海棠好声好气地拉着她道:“翠喜最好了,一会儿我给你去买你最喜欢吃的翠玉豆糕,好不好?你先给我梳个髻。”
翠喜拿来一柄莫离连生沉香木梳,巧巧地编盘起来,口中道:“景将军今日已经送来,我都吃了两块了。”
“老景来了?”云海棠夺过木梳,忽而想起,他在中军都尉府是逢七休沐,今日正月十七,他才得空过来,看来是想见翠喜的,这傻丫头还不自知。
于是便问:“人可还在?”
“早走了!”翠喜没好气道,“你又睡不醒。”
云海棠从翠喜口中打听到了景云来的目的,忍不住笑起来。
这个老景啊,明明武将一枚,只爱舞刀弄枪,却只因自己上次随口的一次介绍,动了舞文弄墨的心思。
那日归京喝酒,景云说的全是话糙理不糙的话,翠喜在一旁听了只翻白眼,便劝他多读读书。
他却说,到了他这个年纪,书肯定是自己读不进去的了,听别人念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