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样的军令,让你不去战场?!”云海棠的双眸直直望向尚将军。
这是一双怒火燃烧的双眸,不知是不是初见光亮的缘故,她的眸底映出通红一片。
尚将军在原地停住了,只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末将想逃命,只是军令如山,末将不得不从。主将将你托付于我,让我将你完好无损地带去南塘,他说,你生我生,你亡我亡。”
什么!
云海棠没有想到,顾允恒竟将自己的性命与营中最重要的副将拴在了一起。
尚将军的话让她的大脑一时空白,就像这漫天飞舞的大雪,在天与地之间,只留下一片苍白。
云海棠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西市昏暗的狱中,顾允恒曾说过:“如果你当真无辜,就不会牵扯到这件事情里来。”
想起京中的小巷里,他夺过自己发上的乌木羊毫,将自己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说:“若我是登徒子,便不会将那药铺小二送去顺天府堂,而是直接告诉与你,迫得你的交换。”
想起西郊的听雨轩外,他将那匹雪乌骓驹留下,同时也留下了那句看似戏谑的话:“我说过,等你愿意。”
想起时思庵的院内,他为自己找回江氏岁安针,还有狠狠的一句“你明明可以做到!”将自己唤醒。
甚至,她还想起了,自己从大宛营中回来的那个梦境……
云海棠的心像倏而被什么东西触碰,轻软又震撼。
她不敢去猜想,只觉得隐约之中,好似一直有着某种力量将两人深深羁绊,而原来的自己竟浑然不知。
她蓦地扬起鞭,朝着马身狠狠地抽去。
“小云将军!”尚将军的声音一瞬间被抛之脑后。
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她要与他并肩作战。
雁谷关外,早已杀声一片,马蹄声,嘶吼声,哀嚎声,兵戈声,声声震耳,穿破云霄。
处处皆是双方士兵厮杀的场景,尸骨遍野,湮红了大地。
远处,她看见马背上一个挺拔的身姿,在混战的人群中显得异常夺目。
他身上雪白的大氅,在剑舞之间被染出一朵朵红艳的海棠花。
他满头的银发在墨玉冠下随风飞舞,让人只看一眼,便似忘记了时空。
云海棠随手从身边倒下的士兵身上抽出一柄寒光长刀,骑着马直冲而去。
刀刃过处,血珠如雨,敌军无一生还。
顾允恒勾起唇——
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驰骋的缘故,迎面而来的“少年郎”,脸颊两旁染着一层红晕,一如这一世她初来找他时的模样。
顾允恒也迎面疾驰而来,一剑挡向了云海棠头顶之上堪堪正落的弯刀。
两人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却默契地让马身首尾相连,环成一个圈。
一人勇迎正面的猛击,一人狠砍身后的劲敌。
一个手握寒剑,划破漆黑的长空,一个掌持长刀,斩裂天上的圆月。
大宛的士兵倒下了一片又一片,可转瞬又重新而来,而他们两人就在这样团团的包围中,不停地挥舞着手中利器,分毫不敢眨眼。
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云海棠只觉得自己的双臂越来越软。
黑暗的天空慢慢被撕开了一道裂口,新一轮的朝阳渐渐透过云彩照耀下来,可是,不远处,依然有源源不断的如同潮水般的大宛士兵,黑压压地朝着他们这边不断涌来……
第90章 小北玄王
不该是这样,她的重生绝不是为了再经历一遍上一世的痛苦!
难道,除了阿爹,其他的所有人依旧要为这样残酷的战役陪葬吗?
云海棠只是麻木地砍着一个个冲上前来的大宛士兵,她回首望着顾允恒,他也如自己一样,几乎是拼尽了最后的力气。
就连这个时候,他依旧回望了她一抹蛊魅的微笑。
他的笑容里,没有云海棠的惆怅和不甘,而是一份满足和宁静。
他就是这样一个顾允恒,一个连在战场上杀敌都会露出如此表情的北玄世子。
可是,这样风流不羁之人,为什么今生也会卷入这场困局之中?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云海棠好想,好想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但眼下,一切已不可能了。
远处倒下的重重身影中,有大牙,有大个子,有那个魁梧的兵,有那个痩挑之士,有很多云海棠刚刚认识却已是永别的人……
她不敢去想惨烈的一幕幕会怎样重复的上演,如果,一切当真不可避免,那么唯一让她有所安慰的,大约只是今生阿爹不必再战死了。
或许,这就是她重生所有的意义吧。
云海棠转回首,目光正好迎上晨曦中那缕最温软的朝阳,她想将早已戮血如注的长刀再次高高举起,可是,这一次,她真的举不动了。
顾允恒,我好累,好累……
拼杀了一夜的“少年郎”终于体力不支,也失去了继续奋战的信念,重重地从马背上栽倒了下来。
倒下的瞬间,她的眸中只有一个身影,那个身影穿着宽大的白氅,纵身一跃,从马背另一端一个旋身,翻至她的身旁,一手挥舞着长风剑,一手将她堪堪抱住。
兵戈相交的声音在耳旁听上去格外的激烈,但他却始终将她护在自己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