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把杯中茶一饮而尽,霍檀便开始慢条斯理说些闲话。
告诉她京中人事如何,亲人如何,说一说崔云霆的优秀。
说了半壶茶的工夫,霍檀才略停,然後看向崔云昭:「夫人,若你身体康健,以後如何打算?」
崔云昭难得没有立即回答。
她认真思索片刻,才道:「大抵想开女学,教导女子读书。」
霍檀认真听,倒是笑了:「如今汴京已有女学,只全国各地风貌不同,有女学的书院是少数。」
霍檀脸上笑容不变,是难得的温和。
「期待夫人痊癒,振兴女学。」
崔云昭认真看向他,见他眉目清朗,眼中光芒依旧,便端起茶盏,轻声说:「谢陛下。」
次年腊月,崔云昭偶感风寒。
萧清河同她道:「夫人,陛下曾言,夫人不喜汴京,若身体不适,可稍作宽宥,无需夫人回京宫宴。」
崔云昭靠在床畔,神情阴郁,紫金丹药效过後,她夜晚又难安寝,不过随着医治时久,慢慢也能入睡。
只睡不踏实罢了。
这一场风寒虽不至於伤筋动骨,却也让她身体乏力,阴郁难熬。
听到萧清河如此说,崔云昭心中微有放松,却也有微末的遗憾。
今年不能再见霍檀了。
「如此,甚好。」
她声音虚弱:「还请萧太医替我谢过陛下隆恩。」
萧清河道:「是。」
这一年,崔云昭没有入宫,自然也没能得见霍檀。
无妨,以後总能再见。
她自己都不知,建元三年离宫那日的回眸,是两人最後一面。
转眼,就到了建元四年夏日。
长信宫中绿柳如茵,朱墙碧瓦,锦绣堆灰。
亭台楼阁风光依旧,只草木深深,宫深难离。
正值晌午,往常日中总有朝臣候见,然今日却幽寂冷然,气氛极为压抑。
霍新枝坐在正殿中,眼底一片青黑,她嘴唇苍白,整个人都是仓惶而焦急的。
殿中的博山炉已无香烟,龙涎香早已燃尽。
霍成樟站在寝殿门前,同样焦灼。
就连少入宫的霍成朴都到了,正靠坐在圈椅上,额头满是疼痛的冷汗。
等了许久,又似只一瞬,殿门洞开,几名太医快步而出。
他们面色沉重,眼神闪躲,不敢去看天家贵人们的面庞。
霍新枝深吸口气,沉声道:「陛下如何?」
太医院正直接在她面前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头:「陛下……陛下已病入膏肓。」
这话不应当由太医来说,他们日常都是四平八稳,说些玄而又玄的太平话,不会受牵连。
可霍檀新立大楚,救四海百姓,至天地承平,太医院正对霍檀极为敬仰,此刻也不想含糊其辞。
他已经豁出去了。
「陛下忽患恶疾,心肺难治,如今只能缠绵病榻,每日都会心痛无常。」
霍新枝的手狠狠哆嗦起来。
「如何治。」
太医院正沉默了。
「已无法治。」
霍新枝的眼泪猝然而落,她声音颤抖,有着浓重的痛苦。
「怎麽会……」
太医院正微微直起身,沉默不语。
霍新枝哭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才道:「无法治,也要治。」
太医院正知道会是这样结果,他道:「公主殿下,陛下劳累过度,心肺早衰,他每日都会心痛难安,如今臣只能让陛下舒坦一些,不会太过煎熬痛苦。」
霍新枝很了解霍檀,知道他意志坚定,为了家国天下,他不会那麽快离世。
可她也心疼弟弟。
心疼他年轻坎坷,心疼他盛年重病,也心疼他孤单冷寂,无人能言。
思及此,霍新枝再度落泪。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此时,霍成樟开口了:「周院正,务必悉心医治皇兄,若皇兄有半分差池,本王唯你是问。」
此刻寝殿之中,霍檀已经醒了。
他衰弱靠在床畔边,心中是一阵阵的钝痛,彷佛千万细针紮在心间,让他不能喘,不能思,甚至不想活。
霍檀满头冷汗,他能听到殿外的声音,可此时此刻,这些对於他似乎都不甚重要了。
宁常庆已经哭成了个泪人。
「陛下。」
霍檀对宁常庆苍白地笑了一下。
「人总有一死。」
只是他没想到,想要他死的就是身边至亲。
霍檀费力抬起手,把手腕上的蜜蜡佛珠滑到手心,一颗一颗,轻轻捻着。
「两载将至,却是我等不到柳暗花明。」
他从来心志坚定,想要的事情,都会靠自己努力达到。
家国天下,四海清平,都不需要祈求。
如今所求,只一心人,只一桩事。
若能按他所想,所念,那以後无论家国还是她,都无需他再担忧。
普天之下,他信任唯有她。
有公心,亦有私心。
霍檀轻捻佛珠,首次把心声说出。
「以我半生寿数,求皎皎再无病痛,终我未尽之事,护天下苍生。」
「但求神佛,唯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①温庭筠《寄崔先生》
前世结束啦~不虐了!明天更最後一个大团圆番外,一章完结,全文就彻底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