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角。
「阿娘,姑姑,生气?」
崔云昭垂眸看他,最终叹了口气。
她弯腰抱起儿子,在他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阿满,阿娘知道你聪明,也知道你主意正,心志坚定,这是好事。」
阿满趴在母亲肩膀,此刻倒是一点都不调皮了,乖顺又可爱。
「唔。」阿满不太敢嘚瑟,只能安安静静回答。
崔云昭看他一眼,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她抱着儿子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很快就觉得手腕酸痛,不得不把他放到了游廊下。
阿满越来越大,份量越来越沉,崔云昭不知道还能抱他到几时。
母子两个并排坐在游廊之下,清风拂过,游廊上的珠帘随风轻动。
游廊前,锦鲤在金明池里游动,荡起一片波光粼粼。
风景极好,佳期已至。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①
燕子在树梢飞舞,带来浓重春意。
崔云昭的心情慢慢安然下来,借着着美好春光,她心里的烦闷渐渐消散,开始思索如何教导儿子。
阿满不是凡俗孩童。
他可以聪明,但不能狡诈,可以懂事,但不能乖巧,可以机灵,但不能越界。
他生来便荣华富贵,天潢贵胄,同样,他也需要舍弃玩乐,舍弃自由,变成人人希望他变成的模样。
现在阿满才一岁半,可年少知长,现在就是教导他最好的时候。
崔云昭深吸口气,思忖片刻,才低下头看儿子。
小阿满正是最让人喜欢的时候。
会说会笑,会跑会跳,会哄人,也会卖乖,人人见了都喜欢。
崔云昭怀胎十月生下他,自然爱他入骨。
很多时候,她都舍不得去训斥他,可每当她要心软的时候,这座恢弘精致的长信宫就会提醒她,不能心软。
她的心若是软了,害的就是阿满。
甚至不只是阿满。
阿满正在看花出神,感受到母亲的目光,他仰起头来,看向了崔云昭。
他很自然地对崔云昭甜甜一笑:「阿娘,花好看。」
崔云昭点头:「是,花很美。」
说到这里,崔云昭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
她说话声音并不算高,话语沉稳有力,一字一句钻入阿满的心中。
「阿满,无论什麽人,生来就要遵守规矩。」
「阿娘有属於阿娘的规矩,祖母有属於祖母的规矩,姑母有属於姑母的规矩。」
「乃至你父亲,贵为天子,也有属於他的规矩。」
阿满或许不懂什麽是天子,但他能清晰感受到,身边的人对他有一种不一样的恭敬。
他生来就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仆从成群,人人敬仰,若是寻常孩子,大抵会以为这理所应当。
但他并非如此。
这半年来崔云昭日日都要带他去御书房,一开始是怕他见不到母亲害怕哭闹,後来却发现御书房的气氛对他的成长有所助益。
御书房里的阁臣们,虽然都是天潢贵胄的臣属,可他们却有属於他们风骨。
他们对待霍涿光时,不会有宫人和嬷嬷们那麽卑躬屈膝,也不会过分谄媚。
他们对待霍涿光只有长辈的慈爱。
有别於亲人的慈爱,让霍涿光感受到了与人相处的别样方式。
现在母亲同他说规矩时候,小阿满或许不太懂,却也并非完全不能明白。
此刻的母亲如此严肃,让小阿满也跟着认真起来。
崔云昭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捏了一下他发顶的小揪揪,道:「人有别於草木,有别於鱼鸟,有别於天地万物,就是因为我们有规矩,成方圆,知思考。」
「阿满,你也有属於你自己的规矩。」
「你虽然还小,只是个小娃娃,暂时不需要承担属於你的责任,但因出身带来的规矩,却是你必须要遵守的。」
到了此时,阿满隐约明白了一些。
他低下头,心里有些难受,尤其是当时姑姑的表情,他至今没有忘记。
是他惹姑姑生气了。
姑姑对他那麽好,那麽疼爱他,他不应该让姑姑生气的。
这一次,阿满真心实意:「阿娘,阿满错了。」
他想了想,又说:「要跟姑姑,错错。」
道歉他不会说,但阿满错了四个字,却已经学会了。
崔云昭浅浅笑了,阿满这样聪慧,这样懂事,她心里很是宽慰。
「阿满真聪明,真棒。」
阿满仰着头,重新看向母亲,眼睛里有骐骥。
「阿娘,阿满,好吗?」
崔云昭笑了,把他抱到腿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抱着这软软的小团子,崔云昭满心满足。
「阿满是天底下最好的宝贝。」
小阿满咯咯笑了起来,简直是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对,对!」
他高兴地喊。
阿满高兴了,话也更能听进去。
崔云昭便对阿满道:「阿满,阿娘说的这些,你可能都不太明白,但阿娘还是得不厌其烦跟你说。」
「你的出生对於许多人而言都是希望,你很重要,所以你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深思熟虑。」
「阿娘知道你喜欢赏花,想要出去玩,但阿娘还是要求你在想之前,先考虑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