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啾僵硬地抬起头,对上少女不带情绪的双眼。
“你的好奇心,似乎有些重。”姬瑶似笑非笑地开口,话中喜怒难辨。
胖成一团球的肥啾讨好地向她挤出一个笑,心中默默流泪。
他果然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她在用煞气修行……
但他若记得不错,六界生灵,能吸收煞气修行的,唯有传说中生于九幽之地,为天下至凶至煞之气所化的,魔族——
但早在截天之战后,神魔两族便在此界绝迹,天下为何又会有魔族现身?
谢寒衣之前也猜测过姬瑶身份,却并未往魔族的方向想,不思归中她虽吸收了煞气,但当时所动用的力量本源纯粹清正,更像是仙神之属……
她若真是魔族,为何会知神族不曾外传的功法典籍?上古史载,神魔两族历来不和,多有征伐。
“你是魔族?”谢寒衣忍不住问道。
“我说过,”姬瑶偏头看着他,“知道得越多的人,死得越快。”
其实这句话已算是默认了。
听她这样说,肥啾下意识用短小的双翅抱紧自己圆滚滚的身躯,显得弱小无助又可怜。
虽然谢寒衣已经有化神境圆满的修为,但在姬瑶面前,这等修为显然并不够用。
姬瑶看得有趣,指尖戳了戳浑身绒羽都快炸起来的肥啾,吓得他发出一声叽叫。
意识到傀儡山雀发出了什么声音,谢寒衣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蓬莱道子生平难得的丢脸场面,多数都贡献给了姬瑶。
第七十一章
垂头丧气, 几乎快将脑袋埋进地里的谢寒衣没有注意到,姬瑶嘴边勾起了极浅淡的笑意。
对于谢寒衣猜到她魔族身份之事,姬瑶不甚在意。
左右他早知道她不是陈稚, 也非人族, 如今天道已经认可姬瑶作为陈稚的身份, 她以仙力所下封印,即便人族九境不朽也不能堪破。
即便有人想指认她是魔族, 也难以找出证据。
不过谢寒衣若想将她的身份告知旁人——
姬瑶打量着眼前肥啾,明明什么也没说, 也叫他后背微冷。
谢寒衣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 他主动对姬瑶道:“在这人族九州上, 姑娘既是陈稚, 那谢寒衣和蓬莱,也会将姑娘当做陈稚。”
只要她不曾做出以万千人族为血食修行之举,他便也不会做多余的事。
魔族又如何?
蓬莱有幸保留下关于截天之战的部分记载,所以身为蓬莱道子的谢寒衣并不认为人族该高高供奉起九霄上的神族, 也不认为魔族极恶, 不应存于世间。
“倘若我危及人族, 你又能如何?”姬瑶却反问道。
“我自当尽己所能,阻止姑娘。”谢寒衣认真答道。
“不惜性命?”
即便谢寒衣如何天才, 如今的他也还没有资格与姬瑶为敌, 若他想阻止她, 除了白费性命,别无意义。
谢寒衣清楚这一点, 但他还是答得毫不犹豫:“不惜性命。”
这是蓬莱世代传承的责任,也是他身为蓬莱道子理应做的事。
姬瑶想, 人族真是奇怪,竟然愿意为不相干的人牺牲自己的性命。
与人族不同,神魔生而强大,以血脉聚族而居,实力决定地位,强者受到供奉,却从不需要承担庇护弱者的责任。
所以姬瑶不理解谢寒衣的选择。
她不明白,人族分明孱弱无比,她为何又觉得,在这些孱弱人族身上,存有另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
如陈云起,如杏花里的吴郎中,如姚静深和封应许,还有如今就在她面前的谢寒衣。
姬瑶的心情不知为何,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软榻上的肥啾探头看了看她,小声开口:“但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
姬瑶看向他,眼中看不出多少情绪,话中却带着几分嘲弄:“你才识得我几日,便敢说这样的话。”
他凭什么相信她?
九霄之上,紫微宫内,数百年相处,无论说得如何好听,最后,他们也未曾信过她。
魔族嗜血暴虐,睚眦必报,只这一句话,便足以让他们在心中为她定罪了。
“做不到的事,说出口,不过徒惹人发笑。”姬瑶的语气淡淡。
谢寒衣认真想了想,回道:“至少现在,我相信我识得的陈稚姑娘,不会这么做。”
目光相对,片刻后,姬瑶扯了扯嘴角,眸色沉沉道:“既然你如此信任我,那日后我决意动人族前,定先杀了你,以免辜负你这番信任。”
死了,便什么也不会看到了。
肥啾偏了偏头,语气犹疑道:“那……多谢姑娘?”
他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姬瑶移开了目光。
那只肥啾却振翅飞了起来,落在她手边,讨好地蹭了蹭。
姬瑶低头看着他,雪团般的雀鸟憨态可掬,实在可爱。
在沉重的现实前,堂堂蓬莱道子也学会了低头出卖色相。
感受到头顶少女微凉的指尖,肥啾眯起了黑豆眼,缓缓亮出了腹部最柔软的绒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