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拂月不为所动:“退后。”
姜重山心急如焚,却不得不依她所言,退下几步。
“再退。”
姜重山紧紧抿唇,这样的距离已不算安全,再退下去,凤拂月若突然发难他无计可施。
“你杀阿眠,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何必去赌虚无缥缈的未来,我就站在这里,任你刀剐,绝不还手,别伤害阿眠。”
凤拂月回答他的只有握紧刀柄,姜眠脆弱的肌肤裂口更深,鲜血被雨水冲成淡淡的红色。
姜重山心头大恸,艰难地再向后退去。
凤拂月满意笑了。
姜重山一再退到台阶之下,心头绝望越来越深。他看得懂凤拂月的决绝,任何谈判都苍白无力。但同时,他也无计可施,凤拂月的刀刃已经嵌入姜眠的肌肤,别说救人,哪怕自己让她看出一点想要夺刀的意图,她都会毫不犹豫下手。
“要我怎样做你才肯改变主意……”
“爹爹。”忽然,姜眠开口。
当她站在这里,心茫然也坚定,仿佛无形中有什么指引,让她踩着历史留下的脚印,重合着,一步又一步,终于站到了这里。
“爹爹,你别做傻事。”说不出来更多,姜眠只能这样告诉他,“我没事,我不会死的。”
姜重山双唇颤动,心如刀绞。
凤拂月侧头看了眼姜眠,眸中情绪意味不明,但再转眼看姜重山时,却是分明的恨意:“姜重山,你错了,其实无论我选择哪一种,都是在赌。即便你死了,梁朝也依然有才俊,未来仍旧是未知。”
“比起这个,我更愿意赌你的心,你心爱的女儿死了,死在你们皇帝的冷漠与自私下。这有趣的开头由我铺陈,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的结局。”
凤拂月仰头,让冰冷雨丝打在她脸上,她面孔苍白近乎透明,却因强烈的、雨都浇不灭的恨意而妖艳惊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吗?”
姜重山喝道:“凤拂月!”
“你以后会明白我的,当你变得和我一样,看见在意之人满地碎骨与血肉——你就会明白我的。”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凤拂月抓着姜眠猛地侧身——两人一起摔出护栏,直直坠下百尺高墙!
漫天暴雨冲浇,千钧一发间,一黑影自城楼飞掠而下。
可怖的失重感伴随耳边呼啸风声,漆黑雨幕中,姜眠看不真切,却切切实实感受到自己腰间一道沉稳的臂力。
失去意识前,她似听见滂沱大雨中一道隐隐低沉的轻语。
——阿眠,别怕。
第25章 百尺丹心(四)
朝霞绚烂, 一夜风雨后,天地清朗。
宫道上砖石被整整一夜的大雨冲洗地干干净净,只空气中还萦绕点点极淡的血腥味。
凤拂月死的惨烈, 一国公主之尊,在异乡高台纵身一跃,冲天暴雨将满地鲜血洗刷如初, 只留下几处尸骨碎片,拼不完整。
但她的生死,和一朵落花残红凋零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让人紧扣心弦的,只有姜眠的性命。
姜眠是在坠楼六日后苏醒的。
刚一睁眼,感觉左膝有些闷闷的痛, 并不剧烈, 似乎是扭到了。
她缓慢抬起手,看见雪白手臂上一片已结痂的擦伤。
“阿眠, 身上还疼吗?”
姜眠寻声去看,是姜行峥。
“大哥, ”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我没事,不太疼。”
“救我的那个人……他没有死吧?”
“没有死,你放心。”
当那个“没”字出口,姜眠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他没有死。
从那样高的地方……念头转过, 姜眠倏然愣住。
其实对那晚她没有太深刻记忆, 夜黑雨深, 坠落的速度又太快, 仅有的模糊印象是他带着她落地翻滚后,她昏迷前恍惚看到的画面。
他的四肢分别歪折着, 像断线木偶,那不是人能有的弧度。
但,比起凤拂月的粉身碎骨,却是好了太多。
姜眠虚虚抓住姜行峥手腕:“大哥,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护着我,真的没有性命危险吗?那他伤的有多重?会不会……落下残疾……”
“不会的,阿眠,大哥去看过了,他内息浑厚,又懂在空中借力,卸去了大部分劲道。最主要的是,他是乌昭和族人,天生战骨无坚不摧,身体素质远异于常人。虽然伤的不轻,但绝无性命之忧,养好之后,和从前没有两样。”
“……真的吗?”
姜行峥笑了:“真的,大哥骗你做什么。”
姜眠呆愣过后,忽觉心头有些堵。
她好像从历史黄土之中,摸到了那不见天日的一角。
纵观古今,人们更相信宴云笺跃身高台谢罪一事另有隐情,也不相信宴云笺这个人另有隐情。关于他最后那一跳,千百年来众说纷纭,多少学者前赴后继寻找他被胁迫、被推下,甚至被冤魂缠身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