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云笺盯着自己这双手,他知道这一趟要见什么人,才想把自己拾掇的干净些。
可洗不干净,便罢了吧。
襄德宫外静悄悄的,没有值守的侍卫,宴云笺没在意,径直往前走。
未到殿门,路过宫墙时,他耳尖微动,听见墙对面窸窸窣窣的堆雪之声。
有人将雪堆聚拢,按压,夯实,捧起按下,渐渐越堆越高。
“阿笺哥哥,咱们去堆雪人?”
宴云笺眼眶一红,失措地向四下急急看去,却只见空茫的雪景。
是他幻听。
他从前,从未听过堆雪人这种新奇的说法,直到和阿眠在一起,冬日下了雪,她央着他陪她去堆。
东南积雪不厚,他们忙碌半天,只对了一个不过膝大小的雪人。
他蹲在雪地里笑:“阿眠,你确定要把这根树枝插.进去给他做手臂吗?这捅.进去大概就会弄散了。”
她耐心教他:“你笨你不会力气小一点?”
说完夺过他手中的木枝:“我来。”
木枝小心翼翼刺探进去,脆弱的雪人轰然倒塌。
看她一脸不敢置信,他笑的肚子疼:“没事,我再聚拢起来就是了。东南积雪成冰,不大合适,等日后回了京城再堆,那雪质松软,适合堆个大雪人。”
松软的雪就在眼下。
身旁的人已被他亲手葬送。
宴云笺身形微晃,一手伏在冰凉墙壁上,头微微垂着,薄唇微张,一线鲜血流下来。
滴落在雪地中,艳红无比。
闭着眼睛呕尽这口心头血,他站直身体,呆立在墙根之下。
耳朵中不断涌进墙那头细微之声,听着听着,宴云笺有些分不清虚妄与现实:厚墙之下,他竟觉得是阿眠含笑拍落身上的血,是阿眠摘下手套,对自己冻红的双手哈气,是阿眠用力压实雪堆时,唇齿间泄出一丝声音。
他浑浑噩噩向前走,行至殿门竟忘了礼数,直接推门进去。
第119章 冰壶玉衡(二)
满目萧瑟, 琼花落尽的天地茫茫。
宴云笺四顾回望,心脏一阵一阵紧缩:他知自己无耻贪妄,却仍觉生不如死。
四下梭巡, 纯白雪堆猝不及防落入视线。刹那间,他呼吸陡停,瞳仁急剧紧缩。
“放肆!竟敢擅闯贵妃娘娘的襄德宫!”
凤拨云被宫女扶着从殿内款款走出, 精致赤金步摇微微轻动,似笑非笑,目光冷静, 意味深长落在宴云笺脸上。
说话的是她身边掌事宫女:“原来是辅国大将军。”
“将军再是权倾朝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也该守些礼数, 您是外臣, 这般擅闯是欺负我们娘娘好性么!”
她的声音落在宴云笺耳中显得遥远,如同隔着水幕, 带着模糊的毛边。
整个世界安静,唯一清晰的是自己错乱的呼吸声。
宴云笺目光扎在远处堆好的雪山, 因为自己堆过,所以能辨认出那是个雪人模样。
两边都有枯木枝做手臂,歪歪散散,和他想象中的别无二致。
秋心怒道:“你……”
凤拨云拦住她:“这些不必说了,他连赵时瓒都不当回事, 更不会畏惧本宫。”
秋心忧虑望着她, 她放开手, 目色冷凝上前:“宴大人的为客之道实在是叫本宫大开眼界。既然如此, 本宫也无需客气。来人,把他给本宫请出去。”
内宫的护卫上前欲抓, 宴云笺却没一丝反抗,仿佛魂都被远处小雪山勾走,周遭一切什么也不知。
“敢问贵妃娘娘,”他纹丝未动,只牢牢盯着那处颤声道,“……那是何人所做?”
凤拨云沉目:“与你何干。”
“恳请娘娘告知……”
“大人别失了分寸。”
宴云笺唇色一片青白。
“宴大人,本宫召你,不是为了看你如何无礼的。本宫厌恶惺惺作态,还望大人少些矫造作态。”
宴云笺终于侧脸看向凤拨云,寒风抚动他空荡荡的衣衫。
那日划在脸上的刀口剩一条细长的痕迹,他肌质很好,现在看,只剩美玉微瑕。
凤拨云讥笑道:“大人的身体很懂得爱惜自己啊,知晓大人皮囊完美,自己都不落忍留下残疤。”
“娘娘若看着碍眼,在下可以……”
“不必了,本宫这里干干净净,并不想沾你的血。”
凤拨云眼风扫过,话锋转道,“不就是一个雪人吗?大人的反应也未免太大了。我北胡之地,终年大雪,这种雪人北胡人人都堆得,有什么了不得之处。”
对面的男人喉结微滚,看着他眉眼处的细微神色,她总觉得他方才是咽下了一口血。
这痛楚若不是做戏,才更叫人犯恶心,凤拨云不想轻易揭过:“不过本宫倒是很好奇,大人原本觉得会是什么人做的?”她明知故问的笑着,呵气如兰,“您心中想着那人,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