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话说的太透,太体贴,连他想说的那一份一并说了。
姜重山沉默很久:“你这是要和我划清界限?”
“某些事情上吧。”
“如果我想管呢。”
“义父。”宴云笺道,“您不要管。”
“不是为你,只是为了……”为了什么?一份正义吗?二十岁的姜重山也许真的会冲上去,因为他看不惯,他嫉恶如仇,最重要的是,他家族凋零,一人命抵全家命。
而现在,有好几条命,个个重抵他一条。
姜重山重新又说:“如果,我想让这界限,划得更明确些呢。”
宴云笺低声道:“以后有需要的话,会的。”
“难怪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实话。”姜重山叹了一句。
大概,原本在他眼中,他们二人的父子之情也许很短暂。
姜重山好久都没说话。他们这样并坐议事已成习惯,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寸尺之余竟让人觉得这般远。
“你决定了,不会改了?”他说,“如果你想回头,我现在就可以把甄如是杀了。从此那些事情,都跟你没关系了。”
姜重山说:“东南的事一了,我们去艳阳州,过几年,给你和阿眠办成亲礼。”
风过静雅,鬓边碎发起了又落。
宴云笺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像是站在电闪雷鸣大地上,狂风大作,猩红的血流淌成河,刀光剑影,漫天厮杀。回过头去,山清水秀,日光和暖。
没有人拦着他,他向往哪个方向走,都可以。
片刻,宴云笺轻道:“义父,我并非为我一人而活。”
有这一句就够了。
姜重山点头:“好,我明白,不会再问了。但是阿笺……”
他在对方澄净坚韧的目光里,将话说完:“之前说的考虑将阿眠嫁给你的话,不作数了。”
第65章 鹤归华表(四)
***
姜眠自己想了一天, 晚点去了姜重山书房。
那天过后,姜重山将甄如是收押起来,连范氏父子也不知被他安置到哪里, 总之屋里院内一片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天见面或在一桌吃饭时,他们父子神色平静, 与过往数个日日夜夜毫无分别。
压着心思到了门口,姜眠问旁边的侍从:“将军在里边吗?”
侍从行礼:“是。”
“可有用过晚膳?”
“不曾。”
门内烛火昏黄,姜眠收回目光:“你们去吩咐厨房做些清淡的饮食。还有……待会儿不要守在门口, 到院外守着,若有人来见,先不要放行。”
左右侍从愣愣对视一眼。
这个时间, 还有什么人求见?没人敢在这样晚的时辰来打扰将军的清静, 除非是他的家人。可夫人早就歇下了,也就是两位公子了。
虽要求奇怪, 谁也没敢多问:“是,姑娘。”
侍从退下后, 姜眠推门进去。
姜重山坐在桌后看行军图,听见动静抬眼看:“阿眠,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您不也还没休息么,”夜里湿凉,他坐在桌后, 对面窗户大敞, 寒风止不住地往里灌。姜眠一面说一面将窗户关上, 取过架子后的披风盖在姜重山身上, 挨着他身边坐下,“不早点睡就罢了, 坐在这里吹冷风。您身体再好,也不是铁打的。”
姜重山疲惫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阿眠。”
唤过一声,那笑意又渐渐淡下去。
他的女儿,他最知道,当日连他自己都没有理清思绪,纵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叮嘱她,切勿外传。
“阿眠,怪爹爹不好,当时在屋内全神贯注,竟没发现你在门外,让你听去那些事情,实在不该……”
姜眠笑了:“爹爹,怎么能怪你不好?腿长在我身上,我自己立在门外听了那些,若想规避烦恼,我走开便是,又没人拦我,只是那样,未免显得太冷漠无情——听到那些事情,我还能若无其事走开,蒙上被子一觉睡到天亮么。”
知道那些隐秘尘封的往事,不算好,不算坏,只能说上天如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姜重山顿了顿,开门见山:“阿眠,你想说什么,便和爹爹直说吧。”
姜眠目光微怔,望着姜重山。
他笑了下:“你进门我就知道……也不对,我早就知道,你会把这个事放在心里反复想,想好了什么,便会来跟我谈。”虽然他期愿阿眠没心没肺转头忘了,但也知道这不可能。
是的,姜眠咬唇,她有些话想和爹爹问个明白。
原本,的确有是要讲。
仅仅一日的光景,她要说的话却成了截然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