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是她避不开的旅程。
思绪回拢到当下,随着秦神医第一套针走完,陈涓涓感觉体内有东西正在快速蠕动到自己的眼睑、嘴唇、颈侧等皮肤薄弱处,一路撕咬皮肉,痛得她大脑一度空白。
一想到待会有虫子从这些地方出来,陈涓涓心下大骇,知道蛊虫会跑到皮肤浅层,但是没想到会跑到这么刁钻的地方啊!还这么痛!
恐惧、疼痛,激得陈涓涓止不住地战栗。
第二套针密集作用于头部,对下针的精准度要求极高,陈涓涓的状态也严重影响了秦神医走针。
速度从飞针放缓至一根根缓慢旋入。
“涓涓,涓涓,不怕,马上就再也不痛了。”季长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大手伸进药液,紧紧包住了她颤抖不止的手。
第二套针走完,陈涓涓在秦神医的示意下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了药液里。
痛苦的呻吟从水下传出,破碎不堪。
在漆黑药液的遮掩下,没人看到蛊虫破体而出的恐怖场面。
等几条猩红虫尸浮出水面,季长东感受到紧握的小手也懈开了紧握他的力道。
陈涓涓已然脱力晕厥,身子软绵绵滑落至桶底,被季长东一把捞了出来。
她眼皮紧闭,上面不断渗血。往日娇嫩的唇如今惨白一片,徒留一个血淋淋的细小洞口。
季长东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到屋内的床榻边,任由她漆黑药液浸透的衣裳,瞬间染污了他的青衣。
万氏,万氏。
季长东心底发恨,恨意比壮志未酬被逼罢官那天,还要入骨三分。
秦烨将针从陈涓涓体内起出之后,仔细探查了一下她各处伤口。
细细诊过脉象后,秦烨才长出一口气,对屋内众人点了点头:“蛊毒已清,涓涓姑娘再无大碍。”
医者们纷纷围了上来,不停拉着秦烨探讨方才他演示过的那些手法。
季琳大手一挥,将这些聒噪的医迷和还在担心不已的季长东都轰了出去,给陈涓涓仔细擦洗和包扎伤口。
季长东虽然放心不下,也只能攥紧了拳头在门外踱步,耐心等娘亲先把涓涓儿身上的伤口处理好,还得脱了衣服检查有没有别处外伤。
陈涓涓受伤的眼皮、脖颈处缠了层层白色纱布,嘴唇的伤口也仔细上过了药。
陈涓涓再次醒来时,短暂地变成了目不能视、口不便言的小废物……
苦难不愧是文学的温床,过了几天到处撞到东西的日子后,陈涓涓恨不得写一本天宇版《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她在神医谷养病养得艰难,豆腐小院的生活也热火朝天。
从都察院出来后,沈熹微便下定决心开始备考今年秋天的女子科举。
红袖非常的支持。
“考!想考,我怎样都能供你学,我娘能卖豆腐供我爹考试,我当然也供得起你!”
沈熹微心中暖得发烫,发愿必要考出名堂来,护着红袖、涓涓、和如她自己一般的女子,在这世间立足。
因着是第一届,毫无往年的样例可以参照,沈熹微备考得一个头两个大,已经无暇帮手店里的事。
但毛豆腐一案在京中闹得满城风雨,说书人编了好几版故事,在各大酒楼不停地演。
作为苦主的“添香豆腐铺”,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因为更广的知名度而更上一层楼。
红袖的伤养了没几日,就撑不住下地干活了。
实在是不忍心看着白花花的钱就这样流走!
现在店里只剩她一个劳动力,她怎样都得支棱起来。
因着实在忙不过来,红袖只能寻思着去牙行买几个人回来,以解燃眉之急。
可若是买了人,又要费心教,又要重新寻住处安置,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日子要是顺起来,从来都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城西酒楼掌柜的被下狱问斩之后,其妻小为了维持生意,将被勒令停业的城西酒楼挂牌出兑了。
红袖见到牙行挂的城西酒楼兑贴,当下便起了心思。
若是将它盘下来,不仅解决了场地、人手问题,还能让豆腐铺做大做强。
吃死过人的吃食营生,哪怕价格定得极其低廉,谁还敢接呢?
谁又比她红袖更适合接?
红袖急匆匆回家跟沈熹微商量了一下,两人一拍即合,都觉得此刻就是让添香招牌发扬光大的好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当天下午,红袖便带着这些日子攒下的积蓄直奔牙行,盘下了城西酒楼。
掌柜的家人见买主是红袖,本有心刁难。
但无奈家中已经几日揭不开锅,酒楼出兑了好几日,也只有红袖一人来问。
为了不让酒楼就这样白白砸手里,那掌柜的家人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卖给她们。
就这样,城西酒楼的招牌被摘了下来。
明晃晃的“添香大酒楼”招牌被挂了上去。
家中有大生意要张罗,沈熹微也停了几日学习,将自己从前掌家时学到的经商知识学以致用。
在沈熹微的刻意引导下,此事又在京中成了一桩美谈,被人们争相传颂:
话说添香大酒楼的红袖掌柜,在被城西掌柜坑害下狱后,竟然还不计前嫌,怜其家人孤苦无依,将他家没人要的酒楼盘了下来。
有了沈熹微的帮忙,初任大掌柜的红袖终于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沈熹微也顺理成章地当上了酒楼的三掌柜。
至于这二掌柜的位置,自是留给陈涓涓的。
除了延续以往城西酒楼的菜式,菜牌上还新加了许多豆制品菜色。
从前跟添香豆腐铺进货的老主顾们,如今也可以原价在添香大酒楼买到同样的品质。
红袖大掌柜放出了话:
绝对不可能用任何劣质原料搪塞客人,添香豆腐铺的出品规矩,必定会延续到其他任何一道菜品上。
至于酒楼原先的班底,除了作为主要帮凶的账房先生和头灶是她们必须解雇的以外,其他人只要愿意跟着新东家干,她们既往不咎,月银还略涨了一些。
但若是谁敢把以前那些腌臜习惯带到添香大酒楼来,她们也必定不会轻饶。
酒楼伙计们听了这话,有人夹起尾巴做人,也有那滑头的,见当家的是两个小女子,不知死活还想继续糊弄。
开业前夕,有个采办买了些注水猪肉以次充好,当场便被验货的沈熹微连人带箩筐地给踢翻了。
红袖大掌柜说到做到,除了让他卷铺盖走人以外,还给从前做豆腐营生相熟的酒楼们去了信:
这种烂人,哪家酒楼若还再敢启用,便是砸自己招牌。
得罪她们的这个头,谁都开不得。
一番恩威并施以后,从前酒楼留下的老人们对这两个新来的女掌柜已是服服帖帖。
添香大酒楼开业第一日,不止大堂人挤满人,连厢房都是间间爆满。
有从前吃惯了城西酒楼的客人,也有添香豆腐铺的常客,更有许许多多慕名前来的好事之人。
从前来往较多的冰饮铺子、酒楼都派人送了礼。
谁也没想到,两个小娘子能在短短几日内,将一家偌大的酒楼安排得如此妥帖。
食客们人来人往,红袖像个小陀螺似的,旋着香风在大堂包厢来回转。
沈熹微微拧着眉,亲自站在新招来的账房先生旁边看着,严格把关。
就在此时,添香大酒楼的大门,走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隔山隔水
开业第一日, 添香酒楼的大堂挤得小二们腿都快沾不着地了。
柜台边,沈熹微穿着一身寻常的青白色布裙,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虽然已经习惯了以短发示人, 但毕竟打开门做生意, 她作为酒楼的三当家,还是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
早上出门前她便努力将及肩头发都盘到了一块儿, 还配了几个从红袖那里薅来的首饰稍稍遮挡。
尽管如此,仍然有几根细碎的头发垂到了她脸侧, 为那张惯来板着的清丽脸庞添了丝柔美。
王斯祺走进大堂时, 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沈熹微。
上次分别时她的狠心绝情, 至今还历历在目, 让他每每想起都疼得呼吸一滞。
今日再见,两人隔山隔水,山水之间还弥漫着重重大雾。
“沈姑娘,好久不见。”
时过境迁, 这些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他打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她仔细打理以后,仍然有些凌乱的短发, 原先常说的“别来无恙”怎么都开不了口。
沈熹微闻声, 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便又继续忙起了手头上的事——来者是客,开业第一天没有把客人赶出去的道理,他爱在哪便在哪吧。
王斯祺并不因她的冷漠而气馁,径直走到了柜台边, 将手中厚厚一摞礼物放在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