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两年过去了,现在想想还能想个差不多。
王府的下人被张兰臻均分了几班,各自分管立幡挂白设灵堂,酒杯茶饭器皿,黄表车马纸扎,各处灯火香烛,丧服上恭王沈家的亲戚不多,急做两身可够用,棺材是老王爷早就备好的,再刷遍大漆就使得。
至于老王爷的沐浴更衣,则有沈定庵与李叔去了。
吩咐完,张兰臻喝了口茶,整座王府灯火通明,上下奔忙。
她见裴临之正在廊下立着,便走过去道:“裴大哥……劳你写封讣告吧。”
昨日一场骤雨,枯枝败叶落地,寒气四起,嗅在鼻腔里,呛得慌。
裴临之肩上披着江秀樾硬让他穿的孔雀羽大氅,抬头看着天际那弯又高又亮,清冷冷的瘦月。
张兰臻在他身后,忽感他身上有四散出来的悲凉,向来清隽深邃五官在这寒夜里,透着一股孤寂与颓唐。
默了片刻,他吞咽酸涩,沉声说:“好。”
嗟叹三声,识盈虚之有数,能与他此刻感同身受的,只一个惠君而已。
收了讣告,江裴两家人去吊唁,阿满作为太子党被保的太子,写赋陈情,令太监当庭朗读,以示君臣之义。
三日后,裴临之自恭王府归家,先在承熙堂沐浴熏香后,才去了听涛阁。
他的妻子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不施粉黛,青丝长垂,扶着廊柱在门口急切地望。
江秀樾有许多话要问,有许多话要说,却在看到他眼中的血丝,眼底的青黑后,只道:“先用饭吧,然后好好睡一觉。”
未来有什么,不知道,但是一定是不可更改的。
戏弄也好,为了让他们承认无能也罢,最起码此刻,这老天真地占了上风。
深夜无人时,江秀樾与裴临之对面侧躺,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纤细修长的手拍着他的背。
有声音闷闷的:“惠君。”
她应了声:“嗯?”
“你说……还会有什么?”
“……不知道。”
罗帐柔婉含香,他们拥抱相依偎,两道呼吸都迟迟不匀。
他们第一次怕了,不敢入睡。
因为不知道还会梦到什么。
腹中的孩子像是一觉睡醒,动了动小手小脚,踢得江秀樾肚皮一鼓一鼓的。
裴临之紧挨着,见状伸手去摸了摸,里面登时动得更活泼了。
他们玩儿得好,江秀樾就遭罪了,本想推开他的,一看他眉眼温和,满怀柔情模样,又不舍得了,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揉捏他的耳垂。
带着酥麻的痒意在尾椎与心底炸开,像是一丝细线,把他这只风筝拉回了人间,裴临之又听她问:“你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裴临之如实摇头。
他翻阅过古籍经典,预备着男女各取一个的,但是每看到一个字都觉得好,挑挑拣拣攒了四张纸的字,具体用哪个字打算到时候让她选的。
江秀樾没想到他这么夸张,多少的好字,能攒四页纸:“我倒想了个小名,叫呦呦好不好?”
恰好,后窗外园子里的小鹿突然叫了几声,声音高亢尖锐,传到了前院来。
当初在山野里猎到这鹿时,都不敢想会有今日,裴临之笑了下,“好,刚好男女都可用。”
江秀樾倒有些迟疑了,这个名字是她先前心血来潮取的,也对着肚子叫了几回。
“不过女儿家还好,要是个男孩,跟你一样二十多了还叫呦呦,是不是有些奇怪。”
她说着,真的想了下如果是裴临之叫呦呦……刚想了一下她就立马打住。
不合适不合适。
裴临之不甚在意:“左右都是父母亲长会叫小名儿,正常得很,不奇怪。”
呦呦,很可爱,像头小鹿,自由自在的才好。
“好吧。”江秀樾认了这个名字,拍拍下腹叫了几声“呦呦”,里面的小人儿立马拱了几下。
她笑着抬头,“它好像很喜欢。”
“嗯。”裴临之手也一直覆在上面,面庞柔和,嘴角微微一笑:“将来只怕是个调皮的。”
将来,将来是什么。
老王爷停灵月余后,正式出殡发丧,沈定庵在灵前摔了盆,披麻戴孝,捧着牌位在前。
江家裴家张家与其他家一起,各设了路祭,送了最后一程。
被押到城外庵堂的江二太太今日偷溜了出来,就在城里,看到满街的白,狠狠啐了一口:“装模作样,该!”
身后响起踢踏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是江家人追上来了,她顾不上看热闹,立马接着跑。
队伍经过张家路祭棚,张兰臻也在,头上佩了几朵白色绢花,一身素白。
沈定庵与之相望,她淡淡一笑,张父在前洒酒祭拜后,他捧着牌位,深深躬身,张家人与张兰臻齐齐回礼。
他们定亲以来,彼此看不顺眼谁也不服气,一直拌嘴吵嚷,没想到此刻,竟然是他们最恭敬以礼的时刻。
当初原以为会在大婚那日的。
停灵期间,张兰臻帮着照顾上下,沈定庵曾与她说:“我需守孝三年,又与裴临之如履薄冰,不敢拖累你。你若是……你若是不满这门亲事,趁着圣上病重无暇顾及,可自行婚配,聘礼不必退,当我耽误你一场的赔偿,之前张家在我这儿的花销,我也已经使人都给你家送回去了。”
张兰臻听了只说:“那不行,这可是从龙之功,你可不能吃独食呢。再说了,你使唤了我这么久,光赔银子可不行,你之后还得任由我出气。”
她顾左右而言他,沈定庵忽然红了眼眶,说了句好,具体是答应了哪一个问题,他们都不再追问。
老王爷发了丧,紧接着又要过冬至,都说冬至大如年,除了至亲之人留有余痛,哪还有多少人记得这场丧事。
圣上病重,阿满监国,主动向裴临之等人提出去往郊外代天子祭祀皇天上帝,另从国库拨款,用以广开粥厂,施粥散钱,与万民同庆。
这是时隔多少年的祭祀上天,许多人都记不清了,甚至礼部都需要翻阅旧籍制定章程,工部还要重修祭台。
只不过说得太仓促,完全就来不及,便有大臣求到裴临之跟前。
那时江秀樾正在外书房听他弹琴,便去了屏风后回避。
即使隔着素绢屏风,也能听到来人的声泪俱下,言辞恳切。
“裴公,别的不说,只祝文一则,满打满算也就剩四天,这哪里能写的出来,更不用说修整祭坛,那更是细致活儿。”
裴临之手原本压在琴上,借着吃茶的功夫,拨弄了几下垂在一侧的轸穗。
这琴就是先前去到江府,赠给江秀樾的那一张,她不怎么弹,漂亮精致的装饰物倒是挂了不少。
她擅做这些小玩意儿,便特意选了丝,从染色开始一步步盯着,直到打了穗子,又觉单调些,便翻了块玉石出来,让人比照当年嫁衣后面背云上的金猪,雕了七只一模一样的来。
裴临之一拨弄穗子,憨态可掬的小玉猪就摇摇晃晃地笑,那点儿清贵雅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屈指弹了下玉猪,终于开了尊口:“一切从简就是,我去找殿下谈。”
那人喜地恨不得跳起来,躬身长揖:“多谢裴公!多谢裴公!”
常叔送客人出门,待他们走远后,江秀樾从屏风后面慢慢走出来。
这一个月,她肚子吹气一样地长,一天一个样子,裴临之见了都有些害怕,看她扶着腰走路就会立马过去搀扶。
江秀樾搭着他的手臂,“阿满怎么突然想起祭天了。”
她这些日子来丰盈一些,胳膊手腕内侧的软肉尤其好摸,裴临之避开镯子手链,指腹摩挲着。
“祭祀倒是其次,他更想通过施粥散钱、供养共济院这些来赢得声望。”
江秀樾想起恭老王爷做寿那日她说过的话。
裴临之道:“他此次是好心,不过我与阿满说,刻意彰显的仁爱不是仁慈,刻意宣扬的慈悲也不是慈悲,现在为长远计可以如此,之后万万不能了。”
他不希望他教导照顾的学生变成一个虚伪的君王。
江秀樾想起他刚刚说的一切从简,到底有些不舍:“阿满的第一次祭祀呢。”
他摇头:“无妨,继位后可补南赦,广扬新主之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阿满的第一次祭祀, 是裴临之陪着他去的。
荒草遍地的上京郊外,皇家仪仗绵延数里,旌旗飘飘, 彩灯熠熠, 锣鼓喧天, 阿满坐在玉马金车中,听到《离骚》里的鸣玉鸾之啾啾,远方的旗帜如凤鸟飞腾。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下过白霜的清晨里, 他的紫檀色礼服下热气腾腾,胸腔在鼓胀,有什么在奔腾激荡。
这种感觉,阿满难以名状,只能下意识地求助老师。
华车旁, 裴临之独立于队伍之外, 骑着高头大马陪同在侧,如同伴月的明星, 漫天夜幕中,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