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身后那扇门被关上,江秀樾一口气跑到院子里才缓了脚步。
她抚着胸口慢慢喘息,一边等后面彩蘋追上来。
只是这么站着始终难安,她忍不住地频频回头侧身去盯着那扇门,浑身紧绷着,像是顷刻间会从里面窜出个吃人的凶兽。
待视线再一次无知无觉扫过那堵两个院子共用的围墙时,她目光猛地顿住,脚下上前两步。
这院子草木扶疏,唯有靠着墙根下,有一丛粉艳绽放的海棠。
观其花瓣形态姿色,与她窗前的那几片并无二致。
江秀樾心中有了猜测,只是这个猜测很不可能。
草丛里尽是昨夜雨水,泥土滑泞,她毫不犹豫,提了裙试探地踏了进去。
露水黄泥几下就沾湿弄脏了她的鞋袜,濡湿的冰凉紧紧贴着小腿脚底,绣花鞋里灌了水,每一步都咕叽作响。
她咬着牙,慢慢走到海棠跟前,凝眸观察前面那堵围墙。
整座府邸都精心修葺,打量一圈,这一堵墙上也只有这一处墙灰被旁侧的树枝摇曳时划落,露了一点斑驳。
江秀樾凑上去细细地瞧,果见裸露的砖缝中卡了几丝五彩绒线,正随着风来回摇摆。
她小心屏住呼吸,唯恐吹了它,然后抬手拈了下来。
都来不及从草丛出来,就那么先放在掌心里。
绒线不是普通丝线,是用丝捻了孔雀毛与金线制的。
年前府里得了这么一匹,全都给老太太内嵌了黑狐皮制了件裘衣。
当时还剩下了些边角,扔了也可惜,老太太想着是裴临之喜欢的色,便吩咐绣匠全都给他裁制成了荷包。
荷包不大,估计是他底下人正好拿来装了香珠。
昨夜风大雨急,能留这么一丝在砖缝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彩蘋从廊子上出来,一见她家姑娘仪态全无插在草丛里,忙跑过去将她拔出来。
江秀樾紧紧握着那一点点丝线,手足无措看了看自己裙摆鞋袜,不好意思地笑笑。
彩蘋无奈先去看了看院外有没有人,然后回来拉着她一路小跑回了她们的院子。
一进门,她就高喊:“彩茗,备水。”
彩茗听见动静冲出来,叹了句“天哪”立马去叫丫鬟抬热水。
江秀樾任她们拉扯安排着,等靠在浴桶边沿,她攥紧的左手还迟迟不松。
杏眼瞪大些许,心里掀起巨浪滔天。
证据在这儿,再不可能也可能了。
为什么他可以悄无声息的过来,为什么他们离开时院门上还有门闩。
原来他是翻墙进来的。
他是翻进来的!
江秀樾猛地坐直,手臂拍打在水面,溅起片片水珠。
彩茗彩蘋不敢动,“姑娘,怎么了?”
江秀樾左右看着她们俩茫然的脸,抿紧了唇,缓缓靠了回去:“没,没怎么。”
她不能说。
兄长是洁似千堆雪,澄如百丈冰的人物,一生光明磊落志洁行芳。
他过来也是因为听见她哭而担忧,为了她的声名不惊动任何人,甚至只是临窗而立。
如此高洁之人,此前她已连累过他陷入世人谣言纷争。
若是他夜半翻墙,翻得还是弟媳的墙这事从她这里传出去了,那他俩死都不要见人了。
尤其是她!
连累兄长生病已经过分了,再把这是传出去,愧疚都能把她愧疚死。
他是个好人,不该被她连累至此。
于是,一向规规矩矩端庄听话的江四姑娘江秀樾,有了此生第二件死也要守住的秘密。
第一件是不能让人知道她对兄长起了歹心。
可巧,这两件事今天差点都暴露了。
回想起兄长惊醒时望过来的眼神,江秀樾仍心有余悸。
怎么办,这好难,也不知道他退烧以后还记不记得。
裴临之当然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他仰躺在榻上,手臂横放在额头,滚烫的高热几欲令他作呕。
红香熬了退热的药来,又端了水给他敷帕子。
裴临之坐起来,手里搅动着黑乎乎的汤药,红香给他披了外袍。
他垂着眼问道:“她看见了?”
红香嗯一声,“看到了,衣袜都是脏着走的。”
裴临之轻笑一声。
原本只是为了让她心软,顺便再窥探到他的一点狼子野心,她胆子小,不至于之后吓到她。
没想到倒还有了意外之喜。
就是她现在估计吓得不轻。
羹勺啪一声落在碗沿,裴临之手指捏着碗,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傍晚时,隔壁院里有了动静,应是主仆三人回来了。
他下巴一点,吩咐红香道:“去告诉她说一声,说我高热退了,改天亲自谢她的探视之情与燕窝。”
“得嘞。”
红香跑进来的时候,江秀樾正在净手,闻言笑道:“体热退了就好,所幸没什么大碍。”
“没大碍没大碍,大爷向来内外兼修身体好着呢,哦对了,他还说等病彻底好了就来谢二奶奶的燕窝,现在不好过来,怕过了病气。”
一听他要亲自来谢,江秀樾手指在水中搓紧:“这、这就不必了吧。”
恐怕不是来道谢,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还是记得是吗?他猜到了是吗?
光想想,江秀樾脸色就发白,笑都僵硬了。
果然,人不能太侥幸,太放肆。
她第一次誓就不该发,何况还有第二次。
红香可不敢再搭什么话,“二奶奶我先走了。”
盆里的水都凉透了,她还没发觉,彩蘋叹口气,过来用干巾子捧着她一双纤手擦拭上面水珠。
“姑娘别自个儿吓自个儿。”
江秀樾蹙着眉。
她实在心虚啊。
接下来几天,她都惴惴不安心不在焉,生怕哪一个拐角处兄长就在那儿等着。
幸好葬仪有各种规矩框着,预备起来也不费事。
三日后,事无遗漏,总算彻底理完。
各色酒杯器皿黄纸彩扎一应存在库房中,瓜果茶饭也都定好,只等四月十四再制备,下人工匠也都按条件寻了,还另预备了五个以备不时之需。
道士没用老宅寻的,是绿玉专门去附近有名的观里请的,那观主与裴老太爷旧交,很乐意让名下徒儿弟子帮这个忙。
江秀樾这才知那日绿玉为何不在。
兄长总是都考虑得周全。
兄长……裴临之……
眼下没了旁事,就这一桩还在江秀樾心上压着,钝刀子割肉似的。
她很没良心地想,还不如那晚兄长直接拖着病体过来谢了她……发作了她,省得她战战兢兢,心提到嗓子眼过日子。
裴临之终于来那天,江秀樾正让彩茗彩蘋整理箱笼。
明日二叔一家就要到了,再过两日就是葬仪,四月十六他们就会一齐启程回上京。
时间很紧,她怕到时候手忙脚乱,便先把用不到的那些都收拾好,要穿的衣裳拿出来放好,省得到时候要找。
这里也没有丫鬟通传,江秀樾没有防备。
直到有影子从身后照进来,她冷不丁一回头,就见裴临之与红香站在廊下。
她先扫过他身上。
病了这一场,他瘦了一些。
肩上披着披风,清隽面庞还浮着几丝病气,凤眼低垂,手里捏着一块叠好的方帕,捂着嘴咳了两声,一身出尘俊逸气度丝毫未损。
倒……楚楚动人得紧。
裴临之眸光微动,帕子捂着口,“你在忙?”
“……”
江秀樾忽然回神。
她好像胆子愈发大,愈发破罐子破摔了。
她忙后退一步,让出路来:“无事,兄长请。”
为了方便收拾,她把正厅与东西两次间之间的花鸟屏都移走。
眼下东至条案书笔,西至锦帐绣床,整座屋子都可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江秀樾引着他坐了, 又背过去让彩茗去煮些川贝梨膏甜汤来。
裴临之下巴微收,看着她的背影颔首道:“不必麻烦,一杯白水即可。”
彩茗听命出去了。
江秀樾在原地缓了缓, 慢慢呼吸转过身来, 脸上挂着疏离客气的笑:“兄长怎么来了?”
在决定让红香把荷包在墙面砖石上故意剐蹭的时候, 裴临之就想到了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觉得他很恶心,道貌岸然。
在意识到她也并不是毫无心动时,他又奢望地想, 她会不会也有一丝丝心意相通的窃喜。
即使有了些许准备,她这样的淡漠还是令他无地自容。
裴临之示意她先坐,再从身后站着的红香手里接过一个木盒,“听红香说你几日前去看过我,我那时烧着不是很清楚, 今日特意来谢你好意。”
江秀樾忐忑不安的心一下从谷底升上来, 忽闻门外柳暗花明,百鸟争啼, 晚春初夏的风如此轻盈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