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鸾俦_宁寗【完结】(50)

  沈筹闻言眼睫微垂,前世确如蒋长风所言,卢阁老大势已去,江阁老一派借蒋益之事大做文章,分明他那恩师并未参与,却也被污蔑成同流合污,甚至于十恶不赦的始作俑者。

  虽陛下念在他恩师曾于东宫任职,这些年劳苦功高,并未追责,同意他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但于文人而言,污名缠身,一世名节被毁远胜于凌迟杀头。

  前世,他恩师归乡后,沈筹曾在外出办差之余,悄然绕路去探过一回,没了先前蒋映薇死时的滔天恨意,他恩师与他平静地对饮了一盏茶,问了些家常,两鬓间已然主了华发。

  这一世,沈筹除却想让蒋益得到应有的报应,自也想保全他恩师的名节,令他能提前从两年后因卢阁老而起的那场风浪中全身而退。

  一炷香后,雁归楼。

  茶楼伙计见得一熟悉的身影入内,忙快步迎上去,“客官,您来了。”

  沈筹微微颔首,伙计便熟门熟路将他领到了二楼玄字号雅间,按着他的习惯,上了一壶碧螺春。

  沈筹坐在窗边,目光下落,便可清晰地看见坐落在对面的百草堂,只今日并未寻到他想找的那个身影。

  当是,出诊去了。

  他将手落在杯壁上,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来回划动。

  今日,他是特意来寻孟舒的。

  无他,就是想同她说,前世故意构陷她,令她受尽委屈的蒋益,他已处理妥当,但结果,应还需再等一段时日,他也已对祖母表明想法,不会娶蒋映薇为妻,祖母会答应帮他应对外头那些流言。

  他还想告诉她,母亲那里,他会思虑应对之策,她若不愿改换身份也可,他同样也会想办法令众人无法再置喙她。

  所以,她能不能……

  沈筹复又将视线落在对面的百草堂,放下茶盏,心下竟有种说不出的焦虑难安。

  这种滋味,便是在他从前科考时都不曾有过。

  可他只是想问,她能不能再好主考虑一回。

  沈筹用指尖轻轻点着桌案,一点点抿着杯中的茶水,从未觉得等待的时间会如此漫长。

  他稳了稳呼吸,阖眼,试图抑制自己不该有的心烦意燥。

  直到窗外响起车马声,他缓缓睁开双眼,人已然从车上下来,他只依稀看到被车厢挡住的半个身影,即便如此,他也认得出,那是孟舒。

  原浮躁的心似有清泉淌过般渐渐平静下来。

  然下一刻,孟舒向前走了几步,他这才发现,她身侧还跟着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

  沈筹自然认得此人是谁,正是他翰林同僚,那位崔阁老家大公子崔允衡。

  他虽是二甲进士及第,却因一手妙笔,学富五车,被选为庶吉士,为陛下讲解经籍,更是因能力出众被选中,得陛下赐下恩典,参与编修实录。

  可谓年少有为。

  也不知那崔允衡说了什么,竟一下令孟舒笑弯了眉眼。

  沈筹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冷得刺骨,捏着杯盏的大掌在他未察觉间青筋绷起。

  他只觉眼前的一幕格外刺眼。

  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凭什么能得孟舒这般笑。

  便是前世夫妻三年,他也少见她在他面前,笑得这般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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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更新晚了,本章下评论前二十红包包

  第32章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沈筹心口以燎原之势飞速膨胀, 几乎压制不住。

  这是沈筹第二次体会到这般滋味。

  头一回,是在前世,他与孟舒成亲的第二年, 他那二哥沈曜自临江府回京述职, 替他们一家接风的家宴上,亦是他二哥头一回见到他的妻子。

  沈筹眼见沈曜本像看好戏一般打量着自他母亲身后徐徐走出来的孟舒, 却在她抬首的一刻,目露惊艳, 随即轻笑着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三弟妹好似和我听说过的不大一样”。

  自小一道长大,虽是堂兄弟,沈筹却向来对他这个风流成性的二哥敬而远之, 他未成婚前便蓄婢纳妾, 不知收敛, 若非二太太有意插手, 恐早已在正妻进门前弄出一堆庶子庶女,丢尽沈家脸面。

  沈筹很清楚,沈曜这次回来, 未必没有想看他笑话的意思, 可最后,所有的注意力却都被他这个新弟媳吸引了去。

  沈筹何尝不知道, 自他从扬州回来,孟舒变得愈发美貌了, 可他并不诧异, 毕竟未入职工部前, 他们几乎夜夜同床共枕,夜半醒来,他常会借着床边微弱的烛火静静打量她的模样, 故而他心下清楚,孟舒的眉眼底子极好。

  但那又如何,从始至终,他从未在乎过她的容貌,毕竟无论美丑,孟舒都是他的妻子。

  然那只是于他而言,接风宴上,他频频见他那二哥不动声色将视线落在孟舒身上,那日心里腾升的情绪便如同眼下这般,几乎令他维持不住面上的温和,末了,竟顺着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借着敬酒,故意将酒水泼洒在沈曜常袍上,迫他离席更衣。

  更是在晚间回到疏影轩后,一把将孟舒抱压在了西次间的那张书案上,大掌拂过白日沈曜用恶心的眼神落在孟舒身上的每一处,行尽了荒唐事。

  他从来认为夫妻行房,无需频繁,每七八日一回,绝不能沉迷情色,纵欲伤身的规矩似乎亦在那日被彻底打破。

  对街百草堂前,孟舒正有礼地别过崔允衡,分明两人间再寻常不过的举止,却令沈筹满脑子却只想藏住孟舒,让对面的男人不得再多看她一眼。

  直到那医馆门口的马车远去,沈筹才发现,滚烫的茶水不知何时晃出来,溅在他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他却根本感受不到疼。

  只再次阖眼平复呼吸,压制这不该有的,起伏的情绪。

  他自小便明白,过度的喜怒对处事无益,足够冷静自持,克制欲望,方能头脑清醒,在诸事诸务上胜人一筹。

  少顷,再看向窗外时,他眸中翻涌的浪涛已然平复成了微澜幽深的湖水。

  他想,他之所以有这般大的反应,应只是因为他心底依然认定孟舒是他的妻子。

  既是妻子,作为丈夫的他,在看到有旁的男人与她接触时,又怎可能无动于衷。

  一炷香后,孟舒见天色渐晚,医馆亦空荡下来,便向刘大夫和文掌柜几人道了一声,往永兴坊而去。

  走了大抵两条街,她才在一条窄巷内摘下面衣,方才走出去,就见一人牵着马,站在河边柳树下,静静看着她。

  孟舒迟疑了一下,但想着这人好歹不是像先前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她后头,便也泰然自若地上前福礼。

  “三爷。”

  沈筹颔首。

  两人便并肩一道沿着人烟稀少的河畔往前走。

  “我今日去见了老师。”沈筹突然道。

  孟舒诧异地看他一眼,想着沈筹应是特意来同她说此事,毕竟前世她又何尝不是因蒋益为逃脱罪责的故意陷害受尽了苦楚。

  但想到那背后柳氏的遭遇,她便觉唏嘘不已,心情复杂,似乎也没了太多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笑了笑,“看来三爷已行了想行之事。”

  言罢,她转而问道:“蒋老夫人可还好,还有二太太?”

  沈筹蹙眉,“柳氏去得突然,听长风说,老夫人心痛难过,病了几日,但在蒋姑娘的安慰下也算缓了过来,只是二太太……整日将自己困在屋内,不吃不喝,门外每日都有人守着,听说,柳氏停灵那几日,她几番想杀了蒋益却未成……”

  孟舒能理解蒋二太太的心情,她该有多恨,长子早早得病死了,如女儿一般疼爱的长媳柳氏却被人爹玷污糟蹋,她想救却不能,最后眼睁睁看着柳氏痛苦自尽死在自己怀里,怕恨不能将她那丈夫蒋益千刀万剐。

  孟舒沉吟之际,厚的嗓音响起,“前几日,我已同祖母坦诚,说自己无意娶蒋姑娘。”

  她抬眸看去,撞进沈筹那双如幽潭般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她抿了抿唇,一时不知沈筹与她说这些是为着什么,到底也不敢深思,轻笑道:“也好,三爷若是没有这个打算,趁早说清楚,也不至于耽误了蒋姑娘的婚事。”

  话音落下,她才发觉沈筹微微眯起双眼,眸中那汪幽潭表面平静,深处却仿佛有暗流涌动,一时令孟舒也有些忐忑不宁起来,分明他没有开口,孟舒却觉自己好似亦在这般无形的压迫下受了质问。

  孟舒忙不迭错开视线,可她并未说错,而今沈筹之事与她无关,站在外人的立场上她能说的也的确只有这些。

  她正欲告辞离开,却是骤然身子一斜,整个人不受控地跌进了沈筹怀里,被他用长臂牢牢拦住了腰肢。

  她心下一惊,不想沈筹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如此不合礼数之举时,余光却瞥见一人赶着骡车从她身边匆匆而过。

  随后,沈筹亦放开了她。

  孟舒登时因适才的想法尴尬地烫红了耳根,不禁暗骂自己自作多情,沈筹向来恪守礼数,循规蹈矩,知晓两人而今毫无关系,断断不会逾越,故意借此占她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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