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在干什么。”楚檀笑盯着她，眼睛里有被雪映出来的光，一闪，又暗下去。大雪过境，生机全无。他只是毫无温度地看着黍离，垂着眼。
黍离被他这句话伤了神，赶紧将纱布收回，身体却没有离远，依旧保持着不正常的近距离，她缩了缩肩膀，像是在依偎：“家主，我只是……”她微微抬头，看见他紧绷的唇线，忽然不敢再往上看了。
黍离后退几步：“我逾矩了。”
没有声响。楚檀笑不说话。黍离仿佛能听见雪轻轻落地的声音。
她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楚檀笑带着她往外府走。
她不敢说话，一句话不敢问，在他身后才敢抬起头，悄悄看着他呵气成云的脸，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却不见什么恼怒。
黍离分不清他是否生气了。
他将黍离带到外府的屋子前：“进去吧。以后你住在这里，再也别进内府了。”
黍离的肩膀被他推了推，被迫往前走了两步。
“家主，对不起。”
“没事，小无忧就该住在外府，等长大了再回内府。”
“您罚我吧，我还是想……”
“乖，别闹脾气。”
她似乎变成了无理取闹的小宠物，撒泼打滚地求一点关注。他一句“乖”就让她偃旗息鼓。
黍离回头，看见了屋顶上“黍离居”的牌匾。取得真是敷衍。
楚檀笑大跨步着回到自己的桑柔斋，路过野蔓的时候停下来，说话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别再把她放进来，不然我要你命哦。”
黍离搬进黍离居的第一天，无聊。
第二天，无聊。
第三天，无聊。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无聊……
家主……
黍离拿着筷子，点了点茶水，托着腮，面无表情地在桌子上乱画。画了个圆脑袋，身体四肢如火柴棍一般的小人，被另一个小人压在身下。上面的那个小人脑袋上长了一根头发——黍离画的她自己。
“无忧。”
黍离吓了一跳，将手胡乱在桌子上抹了两下，把不堪入目的画面抹掉了。
“青龙。有什么事？”她站起身，还是下意识挡着桌面，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家主托我给你带的东西。”青龙递给她。
那是一个牵丝戏的小玩偶，女的。煞白的脸，油润、晕不开的腮红，有些红过头了。眼睛、鼻子、嘴巴都只是一个深深的小黑点，实在算不上精致。不管怎么说，比黍离自己画得要好多了。
她盯着玩偶许久：“谢谢家主。”
“家主还让我带一句话。”
“说。”
青龙面无表情地复述：“亏我出去一趟还想着你，小无忧，玩得开心。”
黍离看着青龙毫无灵魂的模仿，点了点头：“谢谢家主。”
过了一会儿，她心里实在不过意，又加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还像小时候那么好糊弄。”
青龙点了点头：“收到，会代为转达。”
黍离噎了噎：“……这句不用。”
“好的。”
“没什么事了，你走吧。”
青龙飞走了。
黍离看着那玩偶，玩偶仿佛也在冷眼瞧着她，她对着玩偶挥了挥拳头。
翌日。
黍离睡眼惺忪地推开门，青龙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门前。看见黍离，他吐出一口白气，惜字如金地说了句：“迟了。”
黍离不明所以，却还是朝他点点头：“抱歉。”
“家主要求我，从今往后，监督你练功。”
黍离握紧了门框：“从前都是他亲自来的。”
“今后是我。”
“哦。”
“开始吧。”
黍离给自己多裹了件衣服，背对着青龙咬了咬嘴唇。这是今后再也不见的意思吗？
不可以！黍离在心里尖叫着。
她的身体微微摇摆着，一截破布一般，不堪风吹。黍离朝青龙问：“他平日在内府做什么？”
“家主整日在花园子里赏花呢。”
赏花也值当他花那么多时间。为何如此逃避自己。她坚硬的心，一下子软了。一颗冲天的树枝，缓缓弯下腰来，变得跟柳条一样柔顺，垂下来，随风飘摇。
可是她痛恨这样的柔软，她想脱离树干，沉到泥里，她拼命挣脱，拼命摇摆，可最终，也只是摇摆而已。一根柳条，就这么死在一棵树上。死了！
她，她还有一点活路吗？还有一点点，她去把家主的花给毁掉，看他还赏什么！难不成，去赏他养的金丝雀吗？赏便赏，那她再去将金丝雀干死，将家主的一切后路堵死。像砍断一颗颗荆树条，一刀又一刀，一下又一下。
就这么决定了！
那半夜，黍离借着黑暗，轻轻地爬到墙顶，她轻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移动。保准，她第一次如此小心。可是，怎么还是暴露了？
一个声音冲她喊，十分严厉：“谁在哪儿？”
黍离先听到野蔓的声音，本来很烦闷，这个只会围着家主叽叽喳喳的鸟儿，处处坏她的好事！
可是低头一瞧，这个雀儿脑袋上顶着一朵大眦花儿，蔫了吧唧的，穿得居然跟奔丧一样，看着也是滑稽。
她趴在墙顶上笑：“偷了家主的花？怎么不捡个好看的，戴在脑袋上，还以为谁家死了人，你戴着去挑衅玩呢！”
这话激得野蔓老脸一红，殷红的小嘴吐出一口秀气，使劲瞪着黍离：“这花本来就落了的，不是我去偷的！我瞧着挺好看的呀，家主也看着我笑呢。”
黍离只管笑，瞅着雀儿，忽然对着她吹了下口哨：“小雀儿美，小雀儿俏，戴朵蔫花都漂亮。”
气得野蔓跺着脚，噔噔噔地走上去，把黍离落脚的小水缸搬走了：“我看你怎么下来。”
“不要这破缸，我也能下来。”
野蔓慌了：“你要敢下来，我立刻把家主叫来！”
黍离缩回了脚，瞅了她半晌：“你大半夜的不睡觉，不就是守在这儿吗？家主让你在这拦着我的？要是被他知道你拦不住我，还得惊动他，你倒没好果子吃。”
“你！”野蔓拿食指指着黍离，指尖尖锐，像是直戳穿她，黍离恍惚了一阵。
野蔓说：“你不要拿家主唬我，家主跟我才是一道的。你敢进来，我马上就叫人！”
黍离挑衅一般，把另一只脚也翻过墙来，正正地坐在墙顶上，居高临下看着雀：“我看你叫得快，还是我跳得快。”
野蔓心里上下打鼓。万一她把家主叫来了，正好撞上黍离不怕死，硬往下跳，这不是把自己的失职罪责捧到家主脑门顶上来了？
一块帷幕，轻轻缓缓地飘摇，又遇到一只钩子，把帷幕勾了个口子，露出里面可知的未来，她悲惨的未来。野蔓确实害怕了。
黍离看着她神色，准备乘胜追击：“你看，你不声张我不声张，谁知道？你让我进来干我的事，我又不去找家主……”
她脸色一变，一只飞刀直冲雀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黍离猛地蹦下去，将雀儿甩到一边。
雀儿被她甩得拐了个弯，几乎整个人被抡到墙上，回头，正见到那只飞刀擦着自己的脸，定在耳边的墙壁上。
惊魂未定。
黍离瞅着那个黑影，拔出墙上的飞刃，咻地将刃飞射过去。那人一声不响地就倒了。死了。
他的尸体上，一股异香缓缓飘过来，浓得奇特，厚重的云一般，轻轻地，冷冷地，随着他的死亡，慢慢地蔓延，包裹住黍离，包裹着雀，整座内府。香味还在弥漫。
府中已经有异动了。
黍离回头，照着野蔓的膝盖轻轻踢了一脚：“还不快跑？等着被家主发现，治我们两个的罪？”
那奇香越飘越远。府外很快传来厮杀声，黍离望着雀儿逃跑了，自己急得直哆嗦：这是摊上了哪一回事儿？
正准备翻上墙擅自离开，忽地感觉到背后一阵冷风。阴森森的，她无比地恐惧。
回头时，家主面沉似水。
黍离眼一闭，视死如归一般跪下，一句话不说。
她的手腕被楚檀笑拎起来，抓得生疼。
楚檀笑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拉着她往府内西北角走。黍离这是第二次被他拖着跑，可依旧大气不敢喘，不敢问，只是任由他拉着。
上阁楼，黍离一步一个踉跄，楚檀笑也不放慢脚步，就这么任由黍离在他背后磕磕绊绊。黍离几乎是跌上阁楼，狼狈至极。
她还没完全上楼，楚檀笑已经在阁楼站稳了。他看着黍离越来越近的黑脑袋，忽然伸手，拔萝卜一般强行把人拔上来。
黍离也不出声，只是嘴里轻轻嘶了下。
她被家主拖着，到阁楼边上，脑袋被他往下按着。
她看见府外，一场厮杀正好结束，一小片身着便衣、蒙着面的人落荒而逃。地上稀稀拉拉地，倒着十几具尸体。东一片西一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