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鬼的家?小山鬼的家。那些童稚无知、而又残忍至极的孩童!山妖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想把她变回那无知的小山鬼。
她浑身发着抖,想挣脱野蔓的手。也许是恐惧让她的身体脱力;也许野蔓也怕死极了,所以拼尽力气留着她。
黍离从最开始不动声色的挣扎变成歇斯底里的乱扭乱动。若真让她丢弃掉所有的意识和五感,还真不如杀了她。
东方明一头雾水地追问:“小山鬼的家?那是什么?”
黍离在一旁回道:“快跑,她们要杀了你。”
野蔓的手忽然松开了。骤然脱手,黍离的身子止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
“啪”地一声。
黍离半个脑袋偏了过去。她被雀儿打得回不了神。
野蔓气焰嚣张地指着她:“住口!你敢说这些浑话来搞破坏。”
东方明早已白了脸,趁野蔓分神,他头也不回地逃了。
山鬼来信里,爬出一些如蟑螂一般的人物,黑色行衣,黑色的影子一团一团,像太阳以成百上千倍的速度落下,暗黑便不均匀地在地上移动。
黍离提起斧头来砍,却是寡不敌众。她被按了下来。
东方明轻易被制服住,仍然在不甘心地挣扎。
野蔓就走到他旁边,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别信她的。小山鬼的家,是一个……会让你进步的地方。”
东方明红着眼睛冲她吼:“可是你骗我!”
野蔓冷下脸来,指着同样挣扎得满身狼狈的黍离问:“那你信我还是信她?”
东方明一望黍离,她满脸失控的癫狂,红一块白一块的,反复挣扎又被按住。像只未开化的野兽。
野蔓眯起眼睛,朝东方明笑了一笑,手指轻轻划过那一排按着东方明的手。
身后那些健壮的黑衣男人便松了手,安安静静地站到一边。
东方明浑身骤然解脱,无力地趴在地上。
野蔓把他扶起来:“只要你听话,就不会变得如她这般。”
黍离筋疲力竭,泥土深深地扎进指甲缝里,一点点血从里头渗出来。她冲着东方明反复提醒:“别听她的。她们要把你炼成只会听话的傻子!跑啊!”
野蔓听了这话,怒气冲冲地抬起黍离的脸:“从这里出去的,要么是山鬼要么是尸体,你们两个想逃?以什么身份?”
她刻意压低声音,避着东方明:“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帮他?”
黍离颓然下去。
听见野蔓得逞的嗤笑,她低着头吐出一口气。将地面上被自己抓起来的尘土和草屑吹走了。
她低低地问:“你突然的示好,只是为了把我骗回来?”问完了自己又觉得可笑,仿佛真的讲出一个笑话来,只不过太冷了,冷得只能让自己发笑。她喉咙里咳出一点凄寒的笑,像得了失心疯,被淤血堵在胸口,咳不出去,笑不出来,越咳越难受,越笑越悲哀。
野蔓直起身子:“你也就这点用处了不是吗?”
野蔓摸着黍离的脑袋:“乖……”黍离用力一甩,躲开了。
野蔓瞧着她的眼神,是恨不得要咬死自己的。
被这刺骨的恨压抑住了本心,她说出的话带着刀子了:“你很幸运,保留着大部分的清醒。但这也代表着你是个失败的小山鬼。你应该感谢爹娘,还没有放弃你,正准备重炼你。”
黍离抬不起头来,翻出大部分的眼白,盯着她,嘴角间留出一点点快速的气流。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
“没用的货色,感恩戴德吧!”
野蔓说完,转身,对上东方明逼近的眼睛。她气急败坏地啐了口:“该死!谁叫你逼近来偷听的?”
清白的水汽在东方明的眼睛里头流淌,野蔓眨了眨眼,好像自己也浸泡在里面,被缓缓淹没。溺死在他的眼睛里,咽气前也只是淡淡地感慨一句:“可恨,他的眼泪。”
东方明带着哭腔:“那我呢?”
野蔓抬手想拭去他的眼泪,不知为何停留在半空中,隔空将他的眼睛抹了抹:“我……我欣赏你啊!”
“欣赏我什么?”
野蔓勉强对着他笑:“身体、你的身体,我欣赏你的身体。”她微微蹙眉,深重地望着东方明,“你……”
野蔓那神情,是预备着要拿一些话来安慰他的,不过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欣赏我的身体,是做小山鬼的好料子吗?”
野蔓咻地感觉自己的身体沉重了,几乎压进土里,一呼一吸、一举一动异常难熬。她柔声道:“你……你都听到了?”
“姑娘莫把人当傻子。先前我之所以愿意问你一句,也不过是因为我对你……”他黯淡下来,“算了。”
野蔓长久地看着他,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心里慌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第一次这么不知所措。
山妖尖锐的声音在远处喊:“磨蹭什么?时候到了!都带去小山鬼的家。”
野蔓要伸手拉东方明,被他先一步后退躲开。他仰着头:“我自己会走路。”
黍离也被那些默不作声的高大男人们推着往前走。那些男人们跟在她身后,像压在她身上的一座大山。她和东方明并排走着,谁也不和谁说话,长久地沉默下去,长久地。
野蔓被他们落在后面了。他们越走越远,野蔓离他们越来越远。
长长远远的一条路变成了粗壮的裤腿,黍离和东方明往裤腿里越走越深,尽头处等着他们的,只是,一个人的大屁股。野蔓被他们甩下了,野蔓停留在原地,而等着她的,只会是穿裤子的人捅进裤腿来的一脚。
她不愿意接受那一脚。野蔓赶紧追上去。
他截住东方明,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转:“跟我走。”
东方明推开她,直推得野蔓大步往后退了好多。他却拿推人的那只手擦了擦眼泪。
野蔓再次靠近,放软声音:“你跟我走,我在救你。我一定会保护你。”
东方明摇了摇头,径自往前走:“你还想骗我多少次。”
野蔓挡在他身前:“我刚刚说的那些只是做做样子,你没看无忧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男人吗?”
东方明朝着黍离看了看:“当真?”
野蔓轻轻覆上他的手:“你跟我走。我保护你。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她的眼睛很柔软,像泡软了的肥肉。滑腻腻的,却激起东方明的反抗意志。原本知道这样的厚油抹到手上了便用寻常的水洗不掉,可是还是调皮地要去摸一把。
东方明伸了伸手,碰了碰野蔓的眼皮:“那我,要回王宫。”
野蔓松开手,后退几步,自嘲地笑了:“我自己都很难出去,哪里能带你去什么地方呢。”
东方明心下了然,这是一个满口谎话的姑娘。但很奇怪,他没有任何反感,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带着已经认命的哀切:“没事儿。我跟你走,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他微微仰头,天空一碧如洗,暮色的艳红刚退下去了,只剩不太明朗的清灰。天上见不到太阳,却有一颗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月亮,半满的,总有一个缺口。
然后,那颗月亮越来越红,越来越亮,它周围的云从青白变成了澄红、艳红,颜色又退散下去,它越来越亮了,发出的光也热了很多。写着“山鬼来信”四个字的牌子上,固定的钉子松了些,吱吱呀呀地乱响。
一天一夜过去了。
“这件事一定要瞒着山妖,万万不可叫她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不开心。坐着发呆的时候,一只鸟飞到我跟前的窗户上停下来。我跟他打招呼,说“hello小鸟”,它没有走,我就跟它说:“我有两个很强烈的愿望实现不了 我好难过啊。”
它背对着我叫了一声。
我开始跟它诉说我的愿望,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因为脑子不太清醒所以说得不流利也很啰嗦。但是它一直没有走。
等我说完了,我就对它说:“好我说完了。”
过了三五秒钟,它飞走了。
我愣了半天。
思考这只小鸟是不是能听懂我说话,它是不是也对我说了些什么只是我听不懂。
但或许它其实根本就没在乎过我。
第26章
山鬼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 手指轻轻擦过茶杯外壁的水珠,轻轻说道。
野蔓望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也想伸手拿起来喝,却被烫得缩回了手。
野蔓老大不愿意:“万一事情败露了, 我们就都完了, 此事还不如不干的好。”
山鬼手指一弹, 将茶壶碰倒, 滚烫的茶水泼满了桌子。淅淅沥沥地往野蔓怀里流, 打湿了她袖口。她站起身, 撸起袖子, 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水,又手忙脚乱地拿起抹布擦拭桌面。
山鬼瞅着她忙乱,坐得八方不动稳如泰山:“蚀生人是山妖想出来的一步缓兵之计。但是,作为蚀生人的你,可受了不少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