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缓缓站起身，楚檀笑却仿佛看见她缓缓地跪下。
明明是在穿衣服，楚檀笑看着，她像一件件脱干净，她变得越来越赤裸。
黍离一再靠近，又似乎是在对着他躺下来，悲哀地渴求。
她说：“别走。”
她一再靠近。
楚檀笑轻轻掐着黍离的脸，吻了吻她的嘴唇。温软带着湿润的。这是他们的第一个接吻。
他对黍离说：“小无忧，就这样吧。”
她当然不同意。黍离像被他摔进泥潭里、沼泽中。她孑然一身，爬不出来。眼睁睁看着楚檀笑狞笑着走远。
他总是这样，他就是跟臭泥沼一模一样的，轻柔柔软地伤害人，把人轻轻地拽进沼泽底部，断绝她的呼吸，却让人一点反抗挣扎的能力也没有。
黍离多不甘心啊。而她的气息几乎断绝。
看见楚檀笑的背影，离她越远，她就感觉到越陌生。
最后，楚檀笑在她的心里，几乎变成了完全的陌生人，她不认识。她讨厌看着什么一点点消失的感觉。在视线尽头，黍离甩起自己的斧头，扔了过去。
她受了伤，力气不大，动作也很迟缓。尽管是这样，楚檀笑还是没能躲开。后背被划拉开一道口子，打得他几乎跌下身来。
可是他看得出来，小无忧这是对他下了死手。
楚檀笑吐出一口血来，想了想又觉得好笑。他有多少年，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他这样想着，也笑着，将斧头留下来，自己离开了。
楚檀笑走了，黍离收回捂着伤口的手，这里早已不疼了。
她捡起斧头，站在高山之上，冷淡地看着一度春华燃烧。
烧尽一切。火光用力往上冲，却连山顶的浓雾都冲不破。她站在山顶，居然有一种隔岸观火的快感。
没有哭与悲，只是麻木。
双眼被人从背后捂住。其实她的指尖仍有隙缝，在她伸手过来之后，黍离之能看见若影若现的火光。原本，她是能看见一度春华的。她很厌恶。
黍离将那双手打掉，回了头才看见一脸委屈的野蔓。
“你去哪了？”
野蔓后退几步，颓然放下手：“我……”
黍离跟着前进几步：“一度春华被焚烧的时候，你去哪了，怎么在这里？”
一直被逼问着，好像她犯了天大的事，野蔓多委屈啊：“我去哪？我不跑，难道还在一度春华等死吗！”
黍离盯着她，眨了眨眼：“本来就该是这样。”
“那你怎么不在一度春华，你怎么没被烧死。”
黍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伤：“我本来是要死的。”她想了想，又怨恨道，“你朝三暮四不忠于主，你私下与山鬼来信联系我都没说什么。可是今日是一度春华生死存亡之际，你苟活了，我心里也怪不舒服的。”
她说着，提起那把带血的斧头。
斧头有野蔓两个脑袋这么大，鲜血淋漓。她看着，慌张地后退：“你你你……你又杀谁了？”
黍离瞥了一眼斧头上的血：“这个？是家主的血。”
野蔓的脸瞬间白了。有些地方是红的，有些地方白了。不均匀的白点子，好像营养不良的时候脸上长的不健康的花。
她被吓得尖叫：“啊你这个疯子！你疯了！”
黍离轻轻捂住野蔓的嘴：“别喊。你若害怕，我便不用斧头。”
野蔓听了，更是叽叽喳喳地呜呜叫起来。她有话要说。
黍离松了手。
野蔓咳了两声：“无忧，我谢谢你今天放过我……”
“谁说我放过你？”黍离将眼一抬。
“你不是……”野蔓与黍离早对换了位置。黍离背后是坦途大道，野蔓身后是万丈悬崖。她没路跑了。黑色的烟终于缓缓升到山上来，白的浓雾，冷的。黑的浓烟，烫的。一度春华还在烧。化为灰烬了。
黍离步步紧逼：“我是看你害怕血迹，便好心替你换个死法。你是喜欢被勒死呢，还是被闷死呢？”
野蔓后脚已腾空在悬崖上。她咚地一下趴在地上：“无忧……”
黍离很贴心地蹲下来，平视着她：“你有什么遗言？”
野蔓却半句话说不出来，她眼睛直直地看着黍离的伤：“你受伤了。”
黍离淡淡地一笑：“将死之人，这点小伤，不足挂齿。”
野蔓仿佛寻到希望一般，异常殷勤地凑近：“我……我给你包扎。”
她将黍离身上的纱布揭开了，小心洒上药，又重新包好了。
黍离看着野蔓，也并未躲闪。
野蔓抿着嘴，很不满意地道：“谁给你包扎的？这么鲁莽，连药也不给你上，这样如何能好？”
她微微发抖的手，紧紧捏住黍离的两个手腕：“无忧。家主和一度春华，对我们有不一样的意义。你说我贪生怕死，我认了；但是我也没说你死脑筋，残忍不仁吧？”
黍离的眼睛闪了闪，抬手甩开野蔓，背对着她。
黑烟越来越浓厚了。
野蔓轻轻咳嗽着。
黍离捡起她的斧头。
吓得野蔓又往后退了几步。她干干净净一身洁白，水一般的女子——但野蔓这个，是沸水一般的女子。只是今日，此刻，她因为恐惧，才显出一些柔弱来。
黍离理也不理她，提着斧头转身朝山下走。
野蔓转了转眼珠子：“无忧，等等我”
二人寻到一处可暂时藏身的祠堂。因为得罪了东方明珠的缘故，他们这些人正在被王上疯狂追杀。
祠堂里，神像面部狰狞，而他们的神色越恐怖，二人就越感受到一股受到震颤的安全感。
野蔓跟着黍离走进去，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对于野蔓，黍离始终亲近不起来，却又无法真正远离。她犹豫再三，还是抽出了手。在野蔓震惊的目光中，她故作嫌弃地拍了拍膀子。
野蔓照着她的膝盖踢了一脚。
黍离冲她抬了抬斧头。
见野蔓毫无怯意，她只是沉默地坐到了一边。
不知道为什么浑身不得劲儿，黍离窝在一座神像的膝盖上，昏昏欲睡。
渺渺弥弥的意识中，有什么发烫发热，像火。隔着眼皮，她望见一片鲜红。
黍离猛地跳起来，踉跄了几下，站稳了。转了个圈，见到生着火的野蔓。
两人对着眨了眨眼。
黍离松了口气。她现在对火有些敏感。
野蔓将火折子吹了吹，视若珍宝地收好。她指着火堆：“你要来吗？外面在下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祠堂的破门在风雨里飘摇, 被雨点打湿了的门框颜色变深了很多。像日久发霉的样子，不用看也知道定生了不少潮气。还真冷得很。
黍离不明显地打了个寒战，准备瑟缩着摸摸膀子，忽地想起雀儿还睁着大眼睛望着自己, 便硬生生忍住了：“不用。我不冷。”
野蔓转了转语气, 生硬了很多：“给脸都不要？让你过来。”
黍离理也不理, 一转身跳回神像的膝头。仿佛借着身后高大神像的庇佑, 黍离好受了很多, 也有力气冲着野蔓做鬼脸了。
野蔓被这么一挑衅, 走过去扯着黍离的裤脚用力一拉, 便轻松把人给拉下来了。
黍离“啧”了一声，边被她拉着走边小声嘟囔：“你趁人之危而已。”
野蔓一顿，松了手，叉着腰：“你一身的功夫，我如何趁人之危？爱来不来, 这里又没有旁人，端着个破架子给谁看。”
黍离没话说，径自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手掌对着火苗。明明灭灭的光里，她的脸晦暗不明。
野蔓坐到她身边，故意撞一下：“滚。”
黍离看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野蔓也不再说话，都沉默下来, 气氛诡异地尴尬起来。
“那时候在山鬼来信, 你为什么喊那两个人为爹娘？”
野蔓愣了愣：“哪两个人？”反应过来了，她狡黠地一笑，“爹娘就是爹娘啊, 这个有什么好问的。”
黍离欲言又止，干脆不理她了。
野蔓凑近了些：“除非……你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
“你少放屁了。山鬼来信的事，别给我装浑。”
黍离站起身冲她发脾气：“你烦不烦？”自己又躲回神像的怀里。
实在是冷。她缩了又缩。
野蔓哼了一声，背对着黍离也不再理。火光透过她的身体了，趴在她背上，仿佛在拥抱。
过了一会儿，她又捡起放在一边的外套，站起身瞄了一眼黍离，又仔细将外套拍干净，再看了一眼黍离。
黍离捂着耳朵转向一边。
“呼”地一声。野蔓将外套丢在她身上。黍离捏着外套回过身来时，她已窝在火堆旁睡了。
风雨如啸。门窗已经尽量闭好了，可是这残破的祠堂硬是什么都挡不住。火苗扭了扭腰肢，彻底瘫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