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去哪里?飞去哪里?送死吗?画,是不能离开宣纸的,这道理你懂不懂?
楚檀笑的手又微微发红,为黍离的沉默,为自己的别扭,还有这细细小小的,一根一根有密密麻麻的苍蝇腿。不许走!他想怒吼,想尖叫。
豁出性命,有时候拯救不了任何东西。
而他通红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揉烂了那团宣纸,纸张折叠得乱糟糟的,棱角很多,扎疼了他泛红的掌心。
平日里经常忽略的触觉,此刻这疼却格外清晰。
疼痛啊。他迫不得已,又缓缓将画纸展开。有些怜惜地摸着那片画纸,轻轻地触碰,手指轻轻划过,似乎想抚平那些褶皱。终究是徒劳。
他不甘心,不放弃,缓缓地抚摸。最后也终于放手了。画纸掉到地上,轻轻嘶叫着展开。
那是一朵,轮廓早已模糊的花朵。
黍离捡起来,缓缓抚平,看了半天。
楚檀笑坐得远远地,沙哑地重复道:“重新画,听见没有。”
黍离的目光缓缓转到楚檀笑脸上,盯着那朵拙劣的花看久了,仿佛在眼睛里印出了形,此刻再看楚檀笑,好像那朵墨色的花开在他的脸上,带着脏污的刺青。那是囚徒的羞辱。
黍离努力地摇摇头,想将那朵花摇走,消散,可是它没有。仍然粘在楚檀笑脸上。
邪恶之花。它在吸取楚檀笑的一切。它渐渐生长了,扎根,刺破了楚檀笑的皮肉。它的花朵子越来越大了,被揉皱的花瓣,恐怖地越涨越大,带着褶皱,疯狂吞噬着什么。
楚檀笑的身体、灵魂枯萎了。
他仍然在原地。
黍离捧着那幅画,就像捧着一个会杀人的鬼影,飞快地逃离。
她的逃离才能拯救这个性命垂危的男人。她要走。她要逃离。逃离。逃!
刚跑出屋,见着了家主院子里的花圃。
黑色的夜里,再鲜艳的颜色都不甚明朗。黑的?红的?她分不出来。
也许她画出来的罪恶之花,就藏在这里面。
黍离慌慌张张地张开画纸,暂时松了口气。这多丑陋的花,在柔和的月光的照耀下,似乎与花圃里的花别无二至了。反正她分不清。
可是又有些不安。
宣纸被人从背后抽走。黍离因为攒得太用力,纸张破裂了一点。她的手上,只捏着带着墨迹的一角。
楚檀笑对着月光观赏着纸面上的花:“这样看着……还行。”
黍离将那碎纸片揣进衣兜里。
“但是行行好,小无忧,劳烦你再多画几张,送给我吧?”楚檀笑对她眨眨眼。
他在笑,可是神色里,明明白白地透着那股悲哀的忧伤。黍离认得出来。她很熟悉。
她不忍心也不愿意拒绝,点了点头。
楚檀笑严肃起来。月光如水,从他身上穿淌而过:“不准去王上那送死,我讨厌这样、也不需要谁为我牺牲什么。特别是你。”
他说完话,舔了舔嘴唇。暗夜里发亮的勾引人。
黍离心里想答应他,想轻松地说“好啊”,可是,她仿佛看见了可以预见的未来。一度春华没有了,楚檀笑没有了,谁都没有了,天地悠悠,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看着这样的家主,摇了摇头。
楚檀笑抿着嘴唇盯了她半晌:“行。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画画吧。”
“什么?”
“嗯,什么时候画好了,我什么时候放你走。”
月落日升。
黍离整个人昏昏欲睡:“家主,已经画了……一二三四五……画了,七张了,让我休息会儿,明日继续吧。”
迷迷糊糊间听见楚檀笑调笑的声音:“再坚持一下,小无忧。你不是急着走吗?画好就能走了。”
黍离整个头都抬不起来了。
楚檀笑就从背后伸出手来,托起她的下巴,轻轻晃着她刚画好的那张纸:“这张我还是不太满意。”
“哗啦”纸张破裂的声音。
楚檀笑撕纸的声音又惊醒了黍离:“家主,家主……您,您满意什么样的呢。”
“你得画出来,我才知道啊。”
画。
“哗啦”
画。
“哗啦”
画
“哗啦”
画
“哗啦”
黍离跪下认错,整个人从书案上滚下来:“家主,我错了。我不再走了。我不去王宫了。不去了,再也不去找王上了。我不会擅自行动了。嗯啊,我错了,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楚檀笑轻笑时,气流声短促又急切地从嘴里洒出来:“行啊,去睡吧。”
黍离低着头爬起来,没骨头一般地软着身子去开门。
楚檀笑从背后看着她,啧了一声:“今天睡我屋。”
黍离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行。”她爬上了床。
楚檀笑看着她的睡脸,又拿起黍离画的花仔细端详,笑了一笑:“其实画得不错。”
他将宣纸轻轻盖在黍离的脸上。
她神智不清的声音如从混沌中传来:“家主,你去……你去找那西洋人吧。至少,可解燃眉之急。”
楚檀笑抿着嘴,轻轻按了按宣纸。隔着纸面,他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你少操心这些事。”
这一按,却把黍离按清醒了。
她捏住楚檀笑的手腕,轻轻将他拉开,艰难地坐起身,沙哑地说:“西洋人可以帮你抗衡王上,虽然他并不诚心。
“但等西洋人想对家主耍阴招的时候,为了一度春华和大梁,王上也不得不出手帮你。所以……所以……”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数据一动不动……我很伤心
第20章
黍离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她把脑袋掉下去,身子也塌下去,几乎折叠起来,趴在被子上,闷闷地继续说:“所以当下,你可以与西洋人合作。日后为了护住一度春华和你,我可以……”
楚檀笑将她扶起来,扶着她平躺下去:“睡你的觉吧。”
心,像在被针扎着一样,变成金光闪闪的、密密麻麻的、团大的忧伤。她紧紧捏着被衾,还以为自己握着楚檀笑的手指。
黍离费力地睁眼,安稳又疲惫地说:“家主既不愿我离开,王上不会罢休。您……莫非是铁了心将一度春华献祭掉吗?”
楚檀笑摸摸她的脸脸:“小无忧,你累了。怎么不好好睡觉?”
黍离张大了手掌,更深地将双手陷进被衾。没有被体温覆盖过的被衾,柔软的凉爽打翻了她温热的体温,黍离清醒了不少。
“家主为何不回答?若一度春华不复存在,我也不要在这了。”
楚檀笑微微咧开嘴,齿间泛着冰冷的白,轻轻笑着:“你走不掉的。”
可是黍离已经昏昏沉沉了。
她睡得好安稳。好像睡在温暖的水里,要飘走了。水势越来越浩大,所有人脱净了衣服,跳入水中。就连她……楚檀笑望着黍离,她装作无知无识、随水漂泊,她也在水里。
假装毫无意识,污泥一般混沌,张大嘴巴,露出内里可耻的威胁,把自己当做筹码,跳入了水里。她也要逼他!逼他选择些什么。
岸上,只有他一个人,可笑地穿着得体的衣裳,将自己裹得越来越严实。他唯一的岸,又要被水淹没了。他便往自己身上添衣裳,越添越多,却总也挡不住温热的水流浸过衣服,浸泡他的身体。
小无忧那样可耻可恨的一个女子,逼迫他、不知道暗自里给了他多大的压力!可是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借着沉睡,露出自己柔软的灵魂。这灵魂飘,飘啊飘,随着风飞起来,被吹到他身上。忽然摇身一变,有千钧重!大山一般。
这是一只变幻莫测的鬼。他放不下。
楚檀笑望着黍离。她安静地闭着眼,仿佛永远是安稳祥和的。被衾太厚了,厚重地压在她身上,让楚檀笑几乎看不见她腹部的起伏,他怀疑她是否还在呼吸。
恐惧。恐惧要把他压坏了。腰酸背痛的,也不知道是黍离的鬼魂提前索命了、还是他自己,根本就离不开背上的大山。
楚檀笑抖着手,猛然拉开被子,站起身,冷冷地望着她。
身上轻了。使微微的冷沁入身体了。黍离醒过来。
楚檀笑的背后明月高悬,细细小小的、斑斑驳驳的黑影,在明月之上徘徊,像等着什么人。黍离以为家主是从月亮上飞下来的。不然为什么这么冷、这么令人伤心,带起丝丝缕缕的愁。
黍离坐起身。睡梦中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她猛然被抽离。头疼。可是她看见家主,现实世界的细细碎碎又像灌水一样进入她意识里。
她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她被迫迎着楚檀笑不悦的目光,压着声音解释:“家主既想护住我,又想将大梁抓在手里吗?太贪心了。”
“无忧,”楚檀笑动了动,身后月的影子就更加肥大了,像沾满了油,肥腻得恶心,月光如油光一般,一滴一滴地沾在楚檀笑的肩颈、侧脸,仿佛用手摸一下。还会黏黏腻腻地滴落在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