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司籍让臣代为回禀公主,复试过后阅卷恐需三五日时间,请公主准许她与严大人等暂居铁柱宫,这几日无法侍奉公主跟前之过,待她回宫后亲自向您请罪。”
原姝讶然,“才说她心中欢喜,竟是欢喜过了头,铁柱宫与行宫相距并不远,这是要评诗成痴了啊。”
玉汝略作思忖,沉吟道:“或许是我们想简单了,应试诗限题限韵脚,写出来的词句难免会有些千篇一律,要在这里评出优劣,便得一句一句比较高低……审慎些也好,朝廷科举,那些考官也是要将所有士子的答卷阅完才可以下值归家的。”
她便让采薇她们替俞诗姻备好换洗衣裳和一些日常所需,再捎上几盒点心,命禁卫带去的同时,再三叮嘱他们一定要确保俞司籍的安全。
但当看见禁卫大包小包地领命,她又眉头一皱,觉得单只给俞诗姻一人捎带,而忽略了应她所请特地来此担任考官的两位送嫁使臣,会显得有些厚此薄彼,便又给他们添上了饱腹的佳肴和御寒的罗碳。
继而又觉得考虑了作为考官的燕朝使臣,自然也不能落下作为主考官的严轼和严亭值父子,只得又给他们加上了提神的香丸和燕朝的名贵茶叶。
于是,原本清净悠闲的行宫骤然忙碌起来,采薇几人来来去去地添置一应所需,行宫的婢女也在膳房一次又一次燃起了炊烟。
天色不知不觉间就暗了下来,屋外雨声渐歇,偶尔落下一滴积蓄的檐流,转眼就悄无声息地没进了石缝的碧玉青苔里。
暮霭沉沉,段钧回来听说这事,双手抱臂倚在落地罩上,目光随玉汝的身影而动,衔了几分幽怨在嘴角。
“王后面面俱到,是不是唯独忘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最重要的人是谁呢?能从段钧嘴里说出来的,自然不作他想。
玉汝正将他换下来的盔甲费力地挂上了衣桁,听见这话头也没回,挽了挽袖,用巾帕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水渍和泥污。
“严大人他们阅卷需要三五日,这几日都得待在铁柱宫不能走动,妾这才遣人送些东西以慰诸位辛劳。大王去军营巡视,纵马既归,能有什么需要妾眼巴巴地送一趟的?”
段钧扬声,“今日雨落不止!”
所以呢?这不是正给他收拾着淋湿的衣裳和盔甲吗?
玉汝回头,露出不太理解的眼神,“大王是需要妾送伞吗?”
有些不确定,于是她又瞠目问了一遍,“骑马打伞?”
段钧猛地噎了一下,气得两手叉腰,恶狠狠道:“榆木脑袋!”
玉汝平白挨了句骂,只觉莫名得很,可他气呼呼地转身就走,让她想理论或想辩解的话,都成了落地罩前的一团空气。
哎,男人吃起醋来,也是一样的不可理喻!
玉汝在内室衣桁前垂下肩轻叹时,段钧负气向外的脚步刚拐过屋内转角,就慢了下来。
他开始一步一停,像是无事燕居的人在堂屋里闲庭信步。越往外走就越慢,时不时借着打量屋中房梁或立柱的机会,不经意地向后一瞥。
直至走到房门口,高及脚踝的门槛横亘在脚下,将将要抬腿跨过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了了,猛地踅身向后,屋中是空荡荡静悄悄的进深,竟真的没有人追上来。
那股闷闷的浊气又涌上了他心口,恰在此时,有脚步声自廊下走近。
“大王?!”
杜婉言从东侧耳房转入正堂,不妨撞上个高大身影,似一堵墙,杵在门口。
她吓了一跳,惊呼出声,手中托盘跟着不稳,托盘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也洒出几滴。
身后跟着来摆膳的婢女连忙齐齐行礼,而段钧只是拧眉紧张地问:“王后又有哪里不适?怎么无人来报我?”
杜婉言先是一愣,继而平稳心绪,笑着问话。
“大王放心,王后无恙,这桂枝汤是王后吩咐奴婢为大王备下的。今日雨凉风大,王后担忧大王在外操劳整日,会感染风寒,而桂枝汤素有辛温解表之效,先服用汤药,夕食再配以热粥,便可发汗驱寒。”
这汤能不能驱寒尚未可知,但杜婉言这番话,就如仙音神药,让段钧方才心口那股沉甸甸的浊气瞬间一扫而空。
他顿觉浑身都舒坦了,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强装平静地唔了一声,“王后有心了。”
段钧毫不犹豫地折返回屋内,趁着婢女们摆膳的功夫,将那碗桂枝汤豪迈地一口闷了,喝完之后还故意地咂摸出声,朝内室伸了伸脖子。
“我喝完啦!”
玉汝在内室,当然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手上巾帕在盔甲胸前那片光滑如镜的圆护上用力一搓,好似照出了个累得快没有仪态,忍不住想要白眼的小人。
只是大阅而已,又不是上阵杀敌。只是轻丝而已,又不是狂风暴雨。
所以她实在是不明白,段钧怎么能把盔甲穿成这副模样的,等她好不容易打理完,将甲片都擦得焕然一新,盂中已经是浑沉沉的一盆土黄泥水了。
她重新净了手,步出外间用膳,段钧喝完汤药的碗竟还没有撤下去,而是摆在他面前,像是故意等着她来检阅一般。
罢了,这人就是如此,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
她坐下来,“杜司药说冬日亦食芦菔,妾便让她们做了玉糝羹,大王喝完桂枝汤,再大大用上一碗热羹,驱寒利气,便不惧风雨侵袭了。”
段钧心里美滋滋地,扬声道:“我身强体壮,淋点雨算什么!”
但又老老实实地双手接过她盛来的热羹,两腿夹住杌凳,连凳带人地往她身边挪近,几乎胳膊挨着胳膊地,一脸柔情。
“有王后惦记,更是披荆斩棘,百祟不侵!”
……这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玉汝张了张嘴,身后女官们努力憋笑却又忍不住溢出的丝丝响动却先落在了耳边,她脸上一热,便竖起双眉来嗔他一眼,然后敛神闭嘴,只想安安静静地用完这顿夕食。
到了夜里入寝,玉汝刚沐浴完毕,从净室捋着沾湿发尖出来,段钧早已等得有些迫不及待,一把就将她拦腰抱起。
望着这大步流星向床榻逼近的方向,她从惊骇里回神,推了推他胸口,“大王,你要节制……”
“杜司药不是说你无恙,况且自出了太和城,我也未见你再喝药啊!”
段钧疑惑着接话,浑身的急切也跟着脚步慢了些许。
玉汝却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上回分床一事被杜婉言看破后,这静养之说便也不了了之。因为不再用得上这样的借口来婉拒,所以也不用再故作姿态地日日演戏,她几乎都要忘记这回事了,他却一直看在眼里,且记在了心里。
段钧见她不说话,只当是无事了,又重新加快了动作,将她平稳地放在榻沿坐好。
他一手撤开衣襟,露出大片精壮身躯,刚想俯身,玉汝眨了眨眼,两只手连忙撑在了他肩头。
“不是因为妾,是因为大王。”
段钧抬眸不解,喘了两口粗气。
玉汝笑起来,一只手软软地顺了顺他胸口。
“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铁柱宫就在十里之外,卧龙先生的千古训诫颠扑不破,大王明日还要动身去昆弥岭大阅,今夜便不该贪欢纵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段钧没学过这话, 却知道卧龙先生。
睿智、忠武、勤勉,既有运筹帷幄之才,又有辅佐君主之能, 海内咸服, 名垂千古。
他的训诫, 纵是从前没学过,也要听一听的。
段钧于是沉默着坐下来,坐到了玉汝旁边。
欲念便在沉默里慢慢消解, 调和, 最后随着她一下一下顺在胸口的安抚沉淀下去,换成一口气, 长叹了出来。
他一把搂住玉汝的腰, 将人抱在怀里亲昵。
“昆弥岭来回恐需四五日, 你乖乖在行宫等我, 等我回来接你。”
玉汝手搭膝头,脑袋枕在他衣襟扯开的胸膛上,轻轻嗯了一声。
“严大人他们阅卷亦需三五日,等大王回来,说不定就有好消息了。”
段钧一皱眉,掌心抬起她下颚,彼此近在咫尺地对视着。
“谁要听这个了。”
玉汝呆呆地“啊”了一声,被迫仰起了脸,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段钧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急道:“这还是我们大婚之后第一次要分开这么久, 你不应该说些会想我,舍不得我,不要我走之类的话吗?”
抬着她下颚的手不由就变成了掐, 带了点哀愁的力道,在她柔软的脸蛋上陷进几个指印。
他咬了咬后槽牙,低声抱怨,“别人家的娘子都是情意绵绵,日日倚在门前盼着郎君早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