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绝美,声音也好听,就连头脑也如此聪慧,段钧想起家中叽叽喳喳的小妹,头回觉得如上朝这般蕙质兰心的小娘子实在太容易让人倾心。
“我不要金银,只想……”段钧故意顿了顿,抬头飞觑一眼对面,见她神色如常,心中的失望更甚:“向小娘子讨一个主意。”
眼下不是为这些小事纠结的时候,段钧摒弃他念,如学堂里求教的学子般不耻下问:“我王惭愧,自知此前南昭倒戈东蕃有负与大燕昔日的兄弟情分,可两国邦交事关两国边境百姓,只得寄希望于圣人能不计前嫌,与我南昭重修旧好。此番朝贡,本应我王亲自前来方可表达南昭诚意,可大王病重,委实无法长途跋涉亲赴长安,在下位卑言轻,唯恐因不知天子脾性,不查上意而误了两国大事。”
玉汝皱了皱眉,事涉外交大事,哪容得她来置喙?可母亲风疾愈重,良药近在眼前难以割舍……
“使臣也知,事涉两国邦交,我一个闺阁女子……”
段钧连说自然自然:“在下只是想知道圣驾面前该如何答话,才不会失仪?”
这也很难办啊,出纳王命与揣测上意并非一个意思,而玉汝和那位表兄,显然也没有多少知根知底的情谊。
见玉汝还在犹豫,段钧又道:“无论小娘子所言能否解南昭危局,在下皆会奉上小娘子所需之物,倘若真是金玉良言,在下另有大礼奉上。”
大礼她不需要,只是突然想起从前崇文馆学史,知道兵者乃圣人不得已为之的道理。古往今来战火烧屠的都是百姓,南昭反复确有不忠,可若议和不顺,难免再次倒戈东蕃。
“我不懂朝政,于外交更是一窍不通,说的未必是良策,你权且一听。”玉汝望向他,不由抬起了头:“我朝天子并非凡人,论洞察人心、纵横睥睨、恩威并施这些手段,经年老道的宰执也未必是圣人的对手,所以第一条,就是莫要看自己与圣人年纪相仿,就生糊弄之心。”
“也不要想着诡辩,更不要狡诈谄媚,圣人是万乘之君,自有宽宏仁德的雅量,以我拙见,无论圣人对南昭的态度如何,倘若你能事事赤诚相告,句句无欺瞒,圣人至少不会为难于使者。”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圣人素来爱才惜能,倘若使者能让圣人看中你的才德,相信南昭的实力,那么为友,当然更胜于为敌。亲仁善邻,从来不是我大燕的一句空话啊。”
地砖在月光映照下成了昏暝的黄,段钧的目光开始还专注在上面的纹路,后来却禁不住那声音里款款流淌的诱惑,一路自云舄上的珍珠向上攀援,不知是什么纹样的佩玉,不懂是什么颜色的黼领,甚至两侧耳边垂下又翘起的发饰也不明白应该算什么形制,都看着那样陌生,可穿着她身上又显得那样新鲜又可爱。
“在下受教,风狸液稍后奉上。”
“小娘子放心……绝不是兑了醋的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直到回到含元殿,玉汝还是没有原谅自己竟然眼拙至此,只因对方换了锦袍,脚踩玉阶,便完全想不到怎么会有那么凑巧的事撞上来吗?
可那人却轻易认出了她。
玉汝心中愤愤,除却怨怪自己,也记恨他在西市谎话连篇。
明明有备用却不肯卖,如今有求于她才来施舍……可转念又想到人家不缺金银自然不能以金银易之,况且他说未免途中耗损才带有备用不算没有道理,如今朝会已是转眼而至,这用不上的备用才成了可以匀出来的东西。
玉汝心中拉扯,最后决定无所谓了,无论过程多曲折,只要风狸液到手便成。她一时想的入神,连密云县主叫她也没有听见。
“玉汝姐姐,玉汝姐姐。”
玉汝如梦初醒:“嗯?怎么了?”
密云县主凑上来看她的耳朵:“你耳朵好点了吗?我那里有新罗进贡的药膏,有次我被风炉躺了好大一个泡,用过之后三日便好了。”
她爱怜地摸了摸密云县主软乎乎的脸颊:“不严重,司药女官替我上过药,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
密云县主说那就好,然后打了个哈欠道:“好多年没有在宫里守岁了,正式的大朝会还要到明早,真怕我自己熬不住。”
玉汝想了想,建议说:“你年纪小,觉多也正常,一会儿等蜡烛烟花燃过了,去同皇后娘娘说一声,去惠姐姐宫里或者常山姐姐那里眯一会儿就是。”
“那我还是去常山姐姐那里吧。”密云县主撑起眼皮:“我可不是怕惠姐姐哦,只是觉得常山姐姐因为待嫁连宫宴也未来,怕她觉得孤单,等她嫁去了洛阳,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玉汝心中酸涩,只得安慰自己,长安到洛阳乘车不过十余日,快马甚至只用几日,并不是再难相见的分别。
彼时的她并没有想到,日后风流云散,一别如雨,她离故乡的路,远比三娘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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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傩议后,太乐署的数千乐工伶人连番登场。
《景云河清歌》为元日第一奏,雅乐乐队自南而入,鼓、笛、筝、笙等各色乐器整齐有序地铺排在殿中,管弦声奏出清扬仙乐,阖上眼时仿佛能想象出当年“景云现、黄水清”的盛景;
后听殿外一声马儿嘶鸣,数十匹皮毛鲜亮,精神抖擞的良驹便踏着鼓点进殿,时而奋首扬尾,时而登桌旋转,许多头回见识《倾杯乐曲》的外藩使臣连连惊叹,不妨马首突然贴脸凑过来,吓得人惶惶后倒,而舞马不过是调皮地衔过他案上酒杯,仰头即饮;
倏尔殿内烛灯稍黯,擂鼓稍歇,众人推杯换盏之际,殿正中支起一十丈宽的巨大屏风,屏风上手指丈八蛇矛枪与十八节紫金雌雄钢鞭的威武将军开始单鞭夺槊,突厥斗将……
这是以偶人做戏的窟礧子,南昭亦常见,只不过无论帷幕、偶人的大小做工还是歌舞戏的精彩程度都不如眼前的场景激荡而恢宏。
通事官见段钧看得认真,想他方才出去良久,不由出言调侃:“王子方才离席多时,可是被我燕宫巍峨高耸的宫殿震撼得目眩神迷,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段钧一拱手:“燕宫的确壮美,这大殿、阙楼、廊庑处处雕梁画栋,令人叹服。”
通事官笑得更开心了:“南昭虽然前途未明,但王子却是时来运转,鸿运当头啊。”
段钧遂虚心请教:“通事何出此言?”
“王子头回随使团到长安朝贡,便遇上圣人登基后的第一次正旦大朝会,这除夕之夜与元旦之晨联袂而过,先赐黼,再朝会,可并不常有。圣人先与四海同乐,再受八方朝拜,便是要告诉天下,燕夷一家,不分胡汉。”
这对段钧来说当然是个好消息,可观今日乐舞,从舞马衔杯到尉迟大将,无一不是在彰显大燕的武力充沛。开放包容的前提是国家强盛,什么时候南昭也能拥有这样的自信呢?
“贵国正酋望意外亡故,着实令人遗憾,可若非如常,王子今日又怎能以南昭正使身份出席大宴呢?”通事官顿了下,意味深长地问:“对了,那果真是意外吗?”
段钧面不改色:“我最后见到正酋望时,他已气绝,双眼闭合,想来走得也安详。”又向通事官举杯:“承蒙通事多日照顾,钧敬你一杯。”
虽是长夜漫漫,通宵达旦,可一轮轮精妙绝伦的歌舞表演,一道道色香俱全的美酒佳肴都让人不知疲倦。午夜时燕宫上空开始绽放璀璨的烟火,天子携众人至楼前观之,看苍穹之上一束束炸开又一朵朵盛放的火树银花在人脸上映出五光十色的炫影,声音响彻天地。
焰火彻夜不休,当含元殿的半人高青铜刻漏悄无声息浮起木剑,三司使、金吾卫大将军在拂晓之前执炬上马,分别驶入含元殿前天街的东西南北四方,以手中火点燃百炬。
通事官适时在段钧身边解释道:“此谓火城。不止是燕宫,此时长安城巷陌内亦有金吾卫点燃百炬,此火之下,便意味着崇和二年的元月初一,才真正到了。”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段钧随通事官退殿更衣,以迎接下来最重要的朝会,他在跨过门槛时情不自禁向右遥遥望去一眼,衣香鬓影里,找不到心归处。
朝会相对于宫宴更加正式,大燕是礼仪之邦,千年传承下来的繁礼仪轨不容怠慢,段钧早在踏入长安的第一日起便在鸿胪寺的指点下研习。
天子在侍中的“外办——”奏报声中再次升座,先由上朝最德高望重的紫服高官上前称贺,接下来是宗室贵胄,再是内外命妇,然后才轮到由礼部引入的各州进奏吏朝献方物,最后才是由鸿胪寺引入殿内的各外藩使臣进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