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低声笑起来, 仍旧柔柔软软地说：“哪有人这样夸自己的……体贴, 疼人，这些大王说了都不算，被体贴，被心疼的人，说了才算。”
有道理……
段钧便扶着她双肩略略分开一点，四目相对，眸光紧锁：“那你说!”
玉汝瞬间正色，啪一下打在他臂弯里，棉花一样的力气, 却也能迫得段钧心甘情愿地松开手。
“妾什么也不会说, 大王还是老老实实安安生生地睡觉吧，否则待会儿又要起身去外面冲凉，今日天气可比前两日还要更冷一些。”
虽说打人不打脸, 揭人不揭短，可若不理直气壮一些，又会被他颠倒黑白，硬说成是她在招惹他。
玉汝皱起鼻子哼他一声，转身袅袅漫步上榻，躺下去的同时扯开被角盖至颈下，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
段钧心下划过一丝微妙的尴尬，以致于错过了伸手拦她的第一时机，便只能一步步看着她走远，一道动作行云流水般地睡了下去。
他慢慢在原地不服气地叉起腰来，暗自反驳道：美人在前，温香软玉，又有几个男人能坐怀不乱，这也怪不了他吧?
况且，冬月里他大半夜地冲凉水所为何来?不都是为了压抑自己，信守对她的承诺吗?
倘若她肯改换心意，自己也用不着日日跟坐冷窖子似的难熬……
哎——
一通天人交战后，他不由叹了声气。
娘子的确体贴，衣食住行，处处细致，嘘寒问暖，态度温柔，可一边对他很好，一边又拒绝起来从不含糊，搅得人时常心乱如麻，疑惑的很。
他只能独自站在原地默默冷静了会儿，才吐出一口浊气，静悄悄地摸上了床榻。
玉汝已经睡下了，身子侧卧朝里，一只手压在脸下，一只手搭在枕上，睡容沉静如玉，呼气时还有淡淡的幽兰香，整个人看上去懵懂无害，比清醒时一本正经说那些冷酷话的模样，还要可怜可爱。
段钧忍了又忍，才忍住那些想要对她做些什么的旖旎念头，最后小心翼翼搬起那颗脑袋，贴着人安静躺下的同时伸出一臂自她颈下穿过，做她的锦枕，也做她的衾被，他从背后将人抱得严严实实，心满意足。
这样密不透风的依靠和包裹让人觉得炽热，炽热之外，却又很有安全感。
玉汝中途醒过一回，颈间濡湿一片，发丝都黏作了一团，略动一动，便有十指紧扣上来，朦胧里意识到那是谁，眼一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再睁眼时段钧已不在内殿。
想来是早早便起身了，今日南昭复朝，几日休假下来，国中政务必定堆积如山，他又突然决定去白崖赕大阅，他不在时，王都的事务和布置，亦亟需安排妥当。
玉汝也不曾闲着。
这回出宫与往常不同，白崖赕远离王都，一来一回至少十来日，再回太和城时应该已入腊月。
姜媪本不放心她离开这么久，可一听说是随段钧远行，立刻眉开眼笑地让宫女们去抬了箱笼来。
很快，十几个装着各式衣裳的嫁妆箱子在殿前依序摆开，姜媪亲自一件件掌眼挑选，替公主收拾行装，可拿到玉汝面前，却都被否决了。
“咱们来时已是走的官道，但南昭地形特殊，几乎没有什么宽阔又平整的路，所以马车和辎重才行进的这样困难。此次出行，铁柱宫和昆弥岭据说都是狭窄山道，马车更是不行了，若要骑御，这些百褶裙破间裙都是累赘，还是要多带轻便的胡服或男装才行。”
这样一说，姜媪又开始斟酌犹豫了，驾游出行固然有益于增进她们夫妻间的感情，可若条件艰苦，发生意外便大大不好了。
说话间渡若入宫拜见，见着殿前这一地的盛况，嘴巴大得好似能塞下一个拳头。
“王后竟还有这么多漂亮的衣裳……这，比那些什么布料行，成衣铺子，还要壮观呢!”
姜媪便笑着接话，“这些只是王后秋冬两季的衣裳罢了，春夏的衣裳轻薄，还要更多些。”
渡若叹为观止，绕着箱笼走来走去，大大饱了一番眼福才重新回到玉汝面前，又几番带着恭维的俏皮话之后，终于步入了正题。
“王后那夜，后来有找到严姑娘吗?”
她其实很不想问得这么直白，可几次旁敲侧击都被王后轻描淡写地忽略过去后，好奇心就像山上的雪球越滚越大，王后越是绝口不提，越说明这里面大有文章。
更何况，她是亲眼见到大王先醉醺醺地避开人群，而方夫人和严惜君鬼鬼祟祟地就尾随了上去，若不是早有私情，就是后者别有用心，若说是巧合，是意外，她是万万不信的。
她在家中按捺了几日，就盘算了几日，早做好万全计划。
若是王后忍气吞声，就一脸知心姐妹的模样劝她不要忍耐，若是王后怒不可遏，那更要添油加醋火上浇油地怂恿一番。总之，无论王后什么反应，只要能挑拨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就算自己达到了目的。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王后竟是眼神迷茫地，语气淡淡地，连头都不曾转一下地，望着宫女们手中一件件抻开的衣裳，漫不经心地“啊”了一声，然后说：“我什么时候找严姑娘了?”
渡若一怔，没有想到这等来自上朝的金枝玉叶，端庄娴静，优雅雍容，装傻充愣起来也是这么地毫无痕迹。
她嘴角抽了抽，不死心地添补道：“冬至宫宴那夜，我亲自看见严姑娘被火燎了衣裙，却未往桓风楼更衣，而是独自去了东边的竹林……”
玉汝叹一口气，从前觉得她圆融，机灵，可挑起事来竟有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固执，自己不接话分明是不愿提及，可她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揭破，段钧、严惜君，甚至是她的面子都全然不顾，这样做于她又有何好处?
莫非是……也想做王妃?
那也该往段钧那处使劲才对啊。
玉汝还未想明白，便继续哦一声，不咸不淡道：“严姑娘去竹林是为接上腿脚不便的方夫人，没去桓风楼更衣，是因为她们母女立即便出宫了，那会儿天色已晚，她们同我一样，不如南昭人气力十足，到了点儿就要回家睡觉的。”
渡若一口气堵在胸口，瞬间就后悔起那晚自己那么容易就妥协告退，倘若缠着王后要一起前往，或是偷偷跟在后面捉个现行，也不至于现在对着这番天衣无缝的说辞束手无策了。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丝笑，“原来如此。”
公主与外客说话，姜媪很识趣地退至一旁，拉了采薇去角落细细叮嘱。
“公主这趟出行，随行女官应该不会带得太多，你们跟着的日常都识相些，多让公主与大王单独相处。”
采薇为难道：“公主若有吩咐，咱们若不在跟前，岂不是无人使唤?”
姜媪正色：“有大王在跟前，还使唤你们做什么?”
说完见采薇还是副迷蒙眼神，心下无奈道：不愧是主仆，这两人还真是一致的不懂情爱。
“公主是王后，要端庄，要守礼，不好意思与大王亲近的时候，你们就要创造机会让她们亲近。你从小跟着公主一起长大，比其他人更了解公主的性情，若无人在后面推着，催着，一辈子都可以不争不抢，逆来顺受。可王后的位置若要稳固，不能只倚靠千里之外的朝廷，待琅琊王和使团一走，公主在南昭就只有我们了。”
一句“只有我们了”成功激起采薇的昂扬斗志和巨大使命，她重重点头，“我记下了，您放心!”
军令状立得容易，具体怎么做却还要考验采薇的应变能力。
姜媪并不能十分放心，恨不得自己亲自跟去，可公主今早已有示下，顾念她年迈体弱，不宜长途跋涉，嘱她留在王宫，照看宫中一应事宜。
她朝公主那边望去一眼，见两人还闲闲说着话，便转去吩咐文婵，午膳多备一份客人的饭食。
渡若便再一次见识到了王后一人用膳，两人为她先尝试毒的画面。
看来这是上朝贵人们日常用膳的规矩了。
她照常不着痕迹地吹捧，不动声色地观察，在最初的那片刻尴尬后很快重振旗鼓，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与天真，甚至一直到出宫的路上都上扬着唇角，笑得人畜无害。
直到回到那座南昭王赐下的宅子，穿过坊门，照壁，进到堂屋，内院中尽是她们自蒙攰昭带来的仆从和护卫，渡罗迎上来，她才骤然拉下脸，一脸不悦地凝重表情。
渡罗沏了杯茶递给她，挑眉道：“怎么了?铩羽而归了?你不是说和王后相处甚佳，很得她欢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渡若沉着脸, 眼睛向下垂着，紧盯着地上的砖缝，好似能盯出一条地洞来。
“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