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洞若观火,妾不愿说谎。”
“妾其实进去过,但只走到门口,便退了出来。”
“知道悬崖勒马,还不算错得太离谱。”玉汝话音一转,直白地问她:“但,为什么呢?”
比起计较她们的冒犯之举,此时此刻,玉汝更好奇的是,她为何在那一刻又退却了。
严惜君似乎也在思考要如何开口,头从地上慢慢抬起,静了一瞬后先道:“妾只是突然明白,大王若愿意,自有千百种法子可以将妾纳入王宫。可大王若不愿意,以他的性子,即便费尽心机,妾也未必能如愿。”
舜英冷笑出声:“狡辩!这些道理,难道你从前看不明白,非得刚刚才想明白吗?我看你就是被大王赶出来的,如今为了免于罪责,便扯谎自己是幡然醒悟!”
玉汝横眉喝止:“舜英!”
严惜君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神色如常。
“王后容禀,妾母亲从前在流放路上伤了腿,这些年成了顽疾,若久跪,必是几月疼痛难愈。她幼时亦是长安官宦贵女,后来随严家流放,遍尝艰辛苦楚,即便后来父兄在南昭步步高升,仍旧活得战战兢兢,唯恐妾和她一样再受一次颠沛流离,这才一心为妾谋划,想让妾有一个最好的归宿。妾深知,妾与母亲冒犯了王后和大王,不轨之心罪不容恕,可母亲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妾这个女儿,妾甘受一切责罚,并恳求王后,能允妾代母一并受过。”
说罢,她以额触地,在木楼上砸出闷闷的一声“咚”。
真奇怪,她们母女明明是沆瀣一气,不安好心,但这番母女情深,又让旁观的玉汝不受控地一阵鼻间泛酸,不知何时就别开了脸去。
湖中月影微澜,荡出许多模糊的记忆。
良久,她在夜风中开口,声卷起薄雾。
“杜司药,扶方夫人去一旁坐着吧。”
杜婉言依言上前,方夫人却仍攥住严惜君的手呜咽着不肯起身,舜英便两步近前,一个探臂抄在她腋下,将人远远架去了一旁。
“大王,可曾见到你?”
严惜君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大王深醉,睡在里间,鼾声震天。”
是吗?可她印象里,从未在枕畔听到过来自段钧的鼾声。
玉汝若有所思,严惜君见了,或许是怕她不信,又或许是本就有未尽之言,垂首略理了理头绪,便继续缓声开口。
“妾与大王相识十年,不算陌生,但其实也并不亲厚,只是从前妾一叶障目,满心以为自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安慰自己他只是一心沙场立功,想要自己撑起门楣,所以才暂不提终身大事。可是,自大王从长安归来,妾才知道,他真心想求娶一个人时,原来是会付出那样大的努力。”
玉汝羽睫轻颤,怎么也没有想到,话题还能绕到自己身上。
第65章
夤夜渐凉, 风也呼啸。
玉汝掌心捧着手炉,背倚栏杆,安静地像是在倾听一场女儿家的爱慕心事。
“大王做了南昭王, 便不再是妾心里可以企及的邻家少年郎了。妾本也想放下执念, 却也实在好奇, 他心心念念想要求娶的人,究竟是什么容貌什么脾性,除了尊贵的出身, 妾又差在了哪里?母亲初次拜见王后回来, 同妾说……说妾并不比您差什么,倘若让妾穿上王后冠服, 还能有七八分神似。妾其实清楚, 她是一个母亲, 母亲眼里的儿女, 通常都是全天下最俊俏最聪明最完美的人。”
想到这里,严惜君自嘲一笑,“可妾还是动了心。甚至在心里一遍一遍说服自己,大王娶了王后,将来总还要纳王妃,比起南昭那些蛮人大族出身的女子,妾比她们更能让王后放心。”
“可是母亲的算盘落空了,王后并不是她可以算计的人,对吗?她想让妾依附南昭最有权势的王, 而妾心里也有不甘, 所以半推半就,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玉汝微微蹙起了眉,转过脸来, 目光落到她这一身与自己相仿的装扮上。
严惜君留意到她的目光,指尖默默攥紧了裙角,赧然垂下眼。
“连妾自己都觉得,远看足以以假乱真,可方才妾推门而入,大王在榻上远远侧身望过来,明明醉酒,却还能分辨得出,妾不是王后。刚刚那位女官大人没有骂错,妾虽不是被大王赶出来的,但也没什么差别。”
严惜君顿了顿,深深吐了口气,然后重新抬起头,向她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那一瞬间,妾反而想明白了,大王是很好,可妾也并非蒲草,何必要用这样龌龊的手段,去算计一个空有地位而没有任何感情的归宿呢?这些年,家里虽然起落跌宕,但父兄教我养我,倾尽心力,妾不应该辜负他们的信赖,放任自己堕落,更不应该为了一己之私,让他们苦心经营的局面受到任何牵连。”
“贵贱有级,服位有等,妾与王后尊卑有别,纵是穿上相似的华服,也不过是沐猴而冠。”
严惜君慢慢挺直了背脊,朗声道:“此事皆罪在妾一身,还望王后能看在妾幡然悔悟的份上,不要迁怒妾的家人。”
方夫人与严惜君的确糊涂,可要不要惩戒,如何惩戒,玉汝却一时没有主意。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端看她想如何定义。
俞诗姻低低地唤了声“王后”,清冷眸光投下,是隐含暗喻的提醒。
玉汝看一眼严惜君,又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方夫人,只见她泪眼婆娑,在杜婉言和舜英的双重压制下仍不住地朝这里张望,双唇翕动,念念有词,依稀可以听出些“妾有罪”、“不怪她”、“罚妾”的颓败之音。
她应该生气、动怒,或是不屑一顾,露出些不怒自威的表情来,让人望而生畏,不敢再犯。
可心底那些复杂的涟漪却无端一层一层地涌起,连眸色都被涤荡成了感慨万千。
“念在你们尚未酿成大错,冒犯之罪,今日暂且记下。”
严惜君不敢置信地颤声抬眸:“王后仁慈……”
玉汝立刻冷声打断,“我并不是宽恕了你们,而是倘若他日再犯,届时数罪并罚,再不留情!”
严惜君身形一僵,很快重新振作。
“妾明白,王后大恩大德,妾永生铭记,从此以后,再不会生出任何非分之想。”
母女两一阵叩头谢恩后,互相整理了发髻衣裳,便彼此搀扶着告退了。
玉汝望着她们渐渐消失在竹林处的身影,忽然想起洛阳城那个名叫望希的小娘子,她甚至已经忘记她姓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的模样,但记得自己曾送出过一块喜字提携玉佩。
人,生来就是要力争上游的,这并没有错,错的是选择和方法。
“公主真的就这么放过她们吗?”舜英嘟囔着嘴,脸上还有些愤愤不平。
俞诗姻便揽了揽她的肩,一边宽慰一边解释:“公主不是说了吗?是暂且记下,他日倘若再犯,便数罪并罚。”
“可也太便宜她们了……穿这一身衣裳冒犯了公主不说,分明还想假扮公主去引诱……”
舜英还未说完,便被大惊失色的俞诗姻和杜婉言两人一起捂住了嘴,三个人六只眼顿时齐齐地朝楼中堂屋里望去,好半会儿只闻风声、水声、簌簌叶落声,才心有余悸地慢慢松开手。
俞诗姻瞋目低声,“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当心祸从口出!”
又怕这丫头不懂其中道理,一直心中愤愤,再生事端,便继续掰开了同她讲理。
“她们母女是居心不良,可严大人和严先生如今身居要职,大王和公主都对他们委以重任,若严肃处置,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大王和公主信赖的人竟私德不修,家宅不宁,连带大王和公主的眼光与威信都会受到质疑,何必因小失大。更何况,今夜到底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若只因严姑娘穿了身与公主相似的衣裙就要问罪,这些南昭人不懂中原对衣冠的严肃看重,只会觉得公主不近人情。”
舜英听完,默默觑一眼玉汝脸色,才鼓了鼓腮帮,小声说:“便宜她们了。”
杜婉言端起玉汝搭在栏杆上的手,见手背红痕渐退,燎得并不严重,也放下心来。
此时她心里更有底气,数落的表情从俞诗姻和舜英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望向玉汝,将声音压得极是低弱。
“奴婢早就说过,大王待公主情真意切,岂会那样容易地被酒色迷惑,公主只需派奴婢等,或几名禁军,将人拿下即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玉汝只是叹一口气,满脸无奈,“你以为我是为着什么?”
她轻摇螓首,说话的同时脑中甚至能浮现出一个确切的模样,幽幽道:“倘若我不亲自来,谁知他会不会又一脸怨气地说,我不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