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丽姿言简意赅,几句话便将望春宴的流程回禀得清清楚楚,郭蔚略忖一忖,补充了句,“临湘榭名虽为榭,其实是极宽敞的一座殿宇,往年王宫若有大宴,也多是设在此地。”
玉汝点了点头,这些地名虽然听着陌生,但她知道,谭丽姿这几日一直随郭蔚在宫苑四处走动安排,她从前是陈尚仪手下强兵,最擅长的便是操办宴饮。
“别的我都没有疑议,只是一点,为何要让她们先至栖梧宫拜见?”玉汝摆一摆手,无奈而笑,“我没有那么大的官威,栖梧宫山高路远,上来一趟多不容易,直接将女眷们引至宫苑先行赏玩,待正宴时,在临湘榭谒见岂不是更方便?”
郭蔚立刻诚心实意地接话,“能得王后宴请,至栖梧宫拜见,诸位夫人娘子只会觉得无上荣耀,又怎会惧怕行路难呢?况且,栖梧宫是大王为王后新建,集燕昭两国工匠之大成,耗费无数心力人力物力,除了几位王室近亲在您大婚时来过,至今无外人有幸亲临参观,她们只怕都盼着能来栖梧宫拜谒,好亲眼一见这座桂殿兰宫。”
玉汝哭笑不得地皱了皱眉,“这算什么?怎么听着有几分炫耀的意味?”
郭蔚连忙福一福身,劝慰道:“王后愿意体谅女眷们入宫的不易,是您宽厚仁善,更该给她们一个与您亲近的机会。南昭女子豪爽健硕,爬山淌水不在话下,王后无需为她们担忧。”
她笑一笑,极为认真地感慨道:“王都中不知多少官宦女眷,想这样累上一趟,都还苦无机会呢。”
玉汝将手肘搁在案上,一手托腮,搁着书案远远望她,心里却在想,这意思是只有她不豪爽不健硕咯?
可叹的是,郭蔚即便是隐射也一点没错,除了前两日出宫,她整日只待在栖梧宫内,每每一觉睡醒已是日上三竿,至今没有闲暇好好游赏谭丽姿口中的那些宫苑楼阁。
人的疲累有时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头脑和精力上的,其实她嫁来南昭不过也才十来日,却好似已过了许久许久,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被各种事情填得满满当当。
她敛了敛神,“宾客们若要更衣,又在何处安置?”
玉汝望向谭丽姿,谭丽姿却转头给郭蔚递了个眼神,郭蔚心领神会,掖手答话:“宾客在桓风楼,王后在阳德楼,这两处是距临湘榭最近的寝楼,穿过回廊顷刻便至,从前也都是南昭王后妃姬妾的居所,如今空置着,正好收拾出来做女眷们更衣的地方。”
最初从谭司宾口中得知这个需求时,她好一阵迷蒙不解,毕竟过去从未听过见过一场宴会上还有需要更衣的时候。
谭司宾便耐心解释,汉人重衣冠,宴会是重要场合,而宴会的主人大多位高权重,若衣袂染尘,冠带歪斜,皆属失礼,故而燕朝仕女赴宴时,多会准备一两套可随时更换的衣物,若有意外,也不致毫无准备,失礼于人前。
郭蔚喃喃着说受教了,再一次感叹燕朝女子的精致与耐烦。
玉汝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挥一挥手,她二人便躬身唱喏。因接下来该轮到负责宴会菜式的司膳文婵,亦与望春宴相关,便只是退后,并未急着离开书房,偶尔在提到菜式与酒水的择选取舍,南昭与燕朝的风味融合时,难免各抒己见几番,继而商讨出折中之法。
一晃眼,日影西斜,诸事落定,书案上的白宣也描摹出了群山的七分轮廓。
她还未想好下一步该往何处落笔,便只能先用淡干墨慢慢皴出山峦的纹理,缜润石壁的色彩。
描得越精细,下一步反而越犹豫,她一时踟蹰住了,正捏着狼毫伏案沉思,后背骤然贴上来一个严严实实的坚硬胸膛,一双长臂如蛇行般缠绕上她的手腕,惊得她浑身一颤,倒抽口凉气。
她该庆幸刚刚顿住了,否则忙活了半日的未成之作会毁于自己的一惊一乍。
“这是……绘的苍山?”
段钧的声音浮在耳边,明明晓得她正在作画,抱着她的力道却一点也不收减。
玉汝真是有些莫可奈何了,这样孔武有力的身躯,走起路来却总是悄无声息,常常给人一种神出鬼没的感觉。
“是,上次大王带妾在栖梧台望见了全貌,便想画下来,送……”
她还没说完,便感觉圈在手腕上的十指倏然并拢,浮在耳边的声音也切切抢先,轻易就盖过了她的。
“送我的?”
“……”
玉汝有点不忍心辜负他显而易见的欢喜和期待,可时间不多,她没有余力在燕朝使团离开南昭前再画一副了。
“是送给圣人的。”她说完,以微弱的弧度侧了侧头,小心翼翼去觑他听到后的神情。
锐利的下颌,平整的脸颊,深邃的眼眸一黯,蓦地偏过来,眸光便投进了她眼底。
“大王抬头便可仰望苍山盛景,何需这样一副描摹之作。”她咬了下右半边唇,轻柔地找补,“待大王生辰,妾另送你一副更好的,好不好?”
好不好,当然好,没有比这更好了。
段钧甚至还未完整地表现出个沮丧的模样,须臾之间就被轻易哄好,仿佛他得到的不是一份未来的生辰礼,而是一个倾注心血的承诺。
“下下月是你的生辰,我也给你准备一份惊喜。”他抚一抚她发髻,飞快地在她右颊盖上一个吻,扬声道:“等着吧!”
玉汝却眸光一闪,双眼垂落,悬而未决的笔端仿佛在恍惚的视线里落下一笔污点,瞬间漫漶了整片山水。
朝廷允婚的庚帖上,齐国大长公主之女郑氏的生辰是腊月二十三,是年岁之交,也是祭灶佳节。
可她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凤栖梧桐——
哪怕是不曾读过书的贵眷妇人, 也早已在这几月沸沸扬扬茶余饭后的谈资里,晓得了这一句关于栖梧宫的由来和寓意。
王后是上朝飞来的鸾凤,落在了南昭这片土地。也只有这样尊贵的身份, 才能得到大王爱重, 将栖梧宫高高地建在了山巅, 与王的寝宫并肩而立。
这是南昭从前不曾有过的先例,所以除了王后大婚时有幸在新房亲迎的几位宗亲王妃外,众人都是第一次攀上王宫的至高之处。
先喘允了气, 再理一理衣裙, 然后至宫门口递上邀贴,左右侍立的宫女一一核对姓名, 便被迎进了正殿暂候。
方夫人有意放慢了脚步, 待与引路的宫女拉开些距离, 她骤然用力捏了捏身边人的手心, 用只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沉开口:“看到了吗?整个太和城,没有比此处可好的归宿了。”
身边人手上一阵吃痛,脚下却更加稳重。
见她不说话不应声,方夫人不悦地转过头去看她,明明是桃李年华的小娘子,鹅蛋脸,杏儿眼,身姿窈窕,不说国色天香, 却也算得上是花容月貌, 楚楚动人,可眉目间却总像有化不开的愁绪,经年不见一个笑脸。
往往看到这样的她, 便又舍不得多说重话。
家逢变故那年,女儿尚在总角,没享过什么富贵,便先在流放的路上吃尽了苦头,一边哭一边成长一边学会坚强。郎君和儿子还可以自己挣前程,只有她被拖累了一年又一年。
方夫人张了张嘴,正欲再说,便见她抬起眼眸,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阿娘,人多眼杂,莫要失礼。”
果然,下一瞬,不远处传来日东王妃豪爽的声音,径直朝她们而来。
“方夫人侍奉王后向来最是积极主动,怎的今日来得这样晚,倒落到了我后头。”
方夫人立刻敛神转身,朝着日东王妃欠身赔笑,丝毫没有被揶揄的不快浮在脸上。
“妾身因旧年变故患有腿疾,不如王妃健步如飞,让您见笑了。”
严家的来历,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说的这样坦荡,倒让日东王妃生出几分戳人痛处的尴尬来,她蓦地一噎,好半晌才转过头去望向方氏身边的年轻女子。
“这是严二姑娘吧,倒是少见你出现在这种场合。”
严惜君便蹲身纳了个福,不卑不亢,“王后相邀,妾不敢拿乔。”
这对母女!竟是一个比一个的会装腔作势!
日东王妃在心里哼一声,对这种软绵绵的刺头很有些不喜,但一想到如今两个儿子的前程说不定就要捏在严家人手里,也不得不先按捺下气性,开始虚与委蛇了起来。
“年轻姑娘家,正该多出来走动交际,一味地养在闺中人未识,如何相看得了好人家呢?”
她语重心长,一副为人着想的热切模样,又转过头去同方氏亲近地挨了挨手肘,“听说近来府上媒人盈门,不知可有中意的,说出来,我替你参谋参谋。”
此时,殿内已三三两两聚了许多人,其中便有这些时日向严府提亲的人家,一日两日都没得到答复,有觉得严家傲慢的,便重重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也有还心存希望的特地绕过来互相见礼,拉着严惜君不住地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