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戎在心里叹一声,谁家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从前大王孤家寡人时便算了,如今媳妇娶到手了还要闹脾气分居,这不是自己瞎折腾吗,连带他们也跟着一夜无眠。
他又觑一眼身边沉眉思索的奕方,在他望过来时拿下巴往大王的方向努了努嘴,疯狂示意。
奕方回过神,一拍自己脑门,大喊:“我有办法!”
总算轮到他来发挥了,虽然自己心思不如阿戎玲珑,可他脑子活泛呀,他眯了眯眼,哈着腰向大王凑近。
“王后昨日没有去成原华书院,今日定会再去瞧瞧的。原华书院啊!可着这满宫上下找,还有谁能比大王您更熟悉的呢?若是王后看过了投牒报名的士子,还想再进书院里逛逛,又有谁能比大王介绍得更仔细呢?到时候书声琅琅,花前月下,谈情说爱……”
于是,当天光大亮,采薇战战兢兢从栖梧宫过来传话时,段钧正在一堆常服里挑花了眼。
“婢子奉王后之命前来禀报大王,王后今日打算在早膳后微服出宫,望大王允准。”
采薇屈膝行礼,完全不敢抬头。
来前栖梧宫为着此事亦经历了场争执,姜媪不赞成公主在大王气头上顶风作案再次出宫,公主却觉得自己不可能畏畏缩缩一辈子只看大王脸色行事。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于是她这个负责宣传启奏的司言女官头一次传话传得胆战心惊,生怕大王为此动怒又将气撒到她身上。
她双眸低垂,紧盯着自己裙曳下隐现的脚尖,惶惶之际便听见大王的声音不辨喜怒地响彻在殿内。
“早膳后是吧,知道了。”
知道了?这是什么答复呢?到底是允还是不允?
采薇拿不准大王的意思,悄悄抬眸,只见他背对着自己站在铜镜前,颀长的身姿,魁梧的肩背,抬起的一只手选中了什么,接着朝身后挥了挥,她顿时如蒙大赦,恭敬地告退行礼,从寝宫立刻折身逃了出来。
殿外晨曦普照,让人觉得温暖、光明,以及活着真好。
她长舒一口气,见廊庑下的柏木抱柱前,一左一右站了两名佩刀的门神,便无声向左边更熟识一些的奕方靠近,轻声问:“你今日当值?”
想起他昨日夸下的海口,刚活过来的她却有了捉弄旁人的兴致,故作考验地问他:“昨日你说,即便是在大王身边护卫执勤,王后若有召,也会以王后为先,还作数吗?”
阿戎闻言望过来,冷飕飕地瞟他二人一眼,“你还说过这话?”
奕方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连忙向采薇告饶,“姐姐饶过我吧,我在王后身边侍奉时,的确是一心一意啊!”
采薇哼一声,不再信他的连篇鬼话,扭头就回去复命了。
回到栖梧宫,内殿十来个宫女正一人捧着一套衣裙,整齐有序地在公主面前抻展开来,供她挑选。
采薇按大王原话一字不差地复命回禀,起身时看见公主袅袅婷婷的背影,仿佛有什么画面在眼前诡异地重叠,她突然福至心灵,指着那件彩绘朱雀纹的鹅黄绫背子,轻声建议:“王后今日穿这件吧,再配上宝相缬纹的浅绛六幅裙,清丽低调又不失典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玉汝在男子胡服里犹豫半晌, 最后还是听从了采薇的建议,穿了那身鹅黄配浅绛的燕朝仕女衣裙。
昨日游城半日,其实见到不少穿中原服饰的妙龄女子, 更有华贵妇人一身蜀锦苏绣, 可见美是共通的, 她这样的穿着行走在王都并不会显得突兀。
原姝又为她绾了个圆润饱满的单髻,髻上缀珍珠和金钿,和昨日是完全不同模样的装扮。
临出门时, 被姜媪追上来添了件织金的浅绛披袄, 听她絮絮念叨着:“今日千万记得要早些,不可像昨日那样待到天黑才回宫, 阿姆会担心的, 知道吗?”
姜媪到底没有拗过她, 虽然放她出宫了, 心里的担忧却一点不少,有人惦念的感觉就像是纸鸢的那根引线,无论飞得有多远有多高,最后都是会回来的。
玉汝乖巧地应了,正想宽慰阿姆几句,便见她眼神骤亮,一脸惊喜地望着殿门之外,高声唤了句“大王”。
伴着一阵叮当悠扬的銮铃声响,日常载她出行的七宝香车停在了栖梧宫门口。
驾车的三花马头戴错金当卢, 斗志昂扬地踢了踢马蹄, 而段钧手执鞍辔,就这么郎朗站在它面前。脚下玉阶墀台,背后云山雾海, 仿佛他是乘风而来的山神水神,自有股沛然而莫之能御的气势。
他今日穿一身鹅黄翻领窄袖襕袍,领口和袖口以宝相花纹绲边,腰间的蹀躞带上砺石、铎鞘、哕厥等挂得满满当当,清俊而张扬,是玉汝不常见的隆重装扮。
“大王这是……”玉汝跨出殿门,向他走近,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他的意图,但仍有些不确信的疑虑。
“王后不是要去原华书院吗?王宫上下无人比我更了解了,你若要人做引路向导,自然非我莫属。”
玉汝默了一霎,试探问道:“今日国中没有政务或军务吗?”
段钧将鞍辔交给身后阿戎,向她逼近两步,“能入太学的南昭子弟,将来必是国中栋梁,我随王后一起视察考校的流程,学子的水平,亦属国中重要政务。”
合情合理,玉汝这回不再反驳。
姜媪看了半晌,笑着跟上来,拉起玉汝的小手放进段钧的掌中,笑得一脸慈爱欣慰,“有大王陪着王后,婢子就放心了!待忙完了正事,大王还可以带王后在王都中四处转转,看看城中风景,逛逛商铺食肆,不必急着回宫。”
玉汝叹为观止,刚刚还叮嘱她不要晚归的阿姆,转眼就能换了口风,南昭王的气势果真厉害。
段钧朝姜媪眨了眨眼,只觉阿姆此话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不用自己绞尽脑汁就能有现成的借口用,他便笑着应好,然后一手牵着玉汝,一手扶在她腰间,不用脚凳地就这么将人一把托上了马车。
巳正,风和日丽,车毂辘辘向前。
车厢里,两人抵足而坐,昨日主仆四人都绰绰有余的空间,今日却骤然变得逼仄狭小,好似连他身上的气息都无孔不入地在往她身边挤。
玉汝向后缩了缩云头锦履,他便愈加得寸进尺地欺上前来,她再退,他也跟着步步逼近,直到她的脚后跟抵在了座下的木板上退无可退,她才闷闷地瞥过头去,放弃抵抗。而先前被阿姆放进他掌心的手,也始终被紧握着,不曾放开过一刻,她渐渐被攥得酥麻,灼热,濡湿生汗。
明明昨日的不欢而散仍在默默发酵,彼此相对无话,尴尬里却又好似交织起了难言的暧昧。
玉汝弄不懂他的心思,也辨不清他的意图,所以男女之间的相处当真是世界上最难解的问题吧,哪怕还不曾爱得死去活来,也足够将人的情绪折磨得七上八下,患得患失。
从王宫到原华书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最后还是玉汝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大王当初,为何要离开书院去军营磨炼呢?”
虽然父母早逝,但留下的王府和家资尚在,又是王族子弟,总不至于付不起束脩吧。
段钧怅然片刻,“蛮人好武善战,历代南昭王都没有放弃过要吞并六昭一统西南的雄心壮志,所以兵强马壮一直以来都是南昭最重要的宏愿,读书无用,我想要靠自己谋前程,只有在战场上获得军功才是最有效最快速的方法。”
玉汝说错了,“大王,战场上搏杀而来的军功固然有效,可读书也并非无用。若不是那几年你受严氏父子指点教化,又怎么能学到那些战场上运筹帷幄的谋略,克敌制胜的招数呢?所谓学问,不是只在各种考校里才有用,你学到的东西早已入于耳,箸于心,布于四体,形于动静,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你一切的行为和处事,或许不直接,但存在于方方面面。”
她说的认真,段钧听的也很认真,一口字正腔圆的秦韵声调仿佛生来就有令人信服的威力。
他想了想沉吟点头,“你说的对,若非识文断字,当初我去长安时,未必能那么快适应燕人做事的规矩,而你在栖凤阁外对我说的那番话,我也未必能那么快理解,继而想到破局之法,后来对敌东蕃时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亦学自《史记》中的楚汉典故。”
他拉着她的手,趁势又挪近几分,“学不可以已,还望王后以后对我多多提点和指教。”
这个人,总是会做一些突然的举动,回回都要吓她一跳。明明说着正经事,到了他嘴里,却仿佛又会变成调情的口吻。
玉汝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慌乱里找回自己的节奏,别过脸去,避开了他的灼灼目光。
“大王有严大人和严先生,学问都要比我好上十倍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