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炉的余温慢慢冷却,空气里渐生寒意,人便本能地趋向于温暖,他胸潮涌动,比方才还要炽热滚烫。
玉汝察觉到了,悻悻地松了手,一时在敌不动我不动还是敌若动我先动里进退维谷,不知所措。
要不还是装睡吧……
她默默闭上眼,试图掩耳盗铃,黑暗里有炽热的胸膛压下来,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吻如春雨落下,将她浑身上下都浇透了。
这一夜,玉汝犹如身处冰火两重天的世界。空气里是冷的,每吸一口,入肺的都是寒意。可身上却是热烘烘的,衾被底下,胸臂交叠,腿脚缠绕,每一寸紧贴的肌肤都像在被炙烤。
段钧雷打不动地五更起,这回她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动一下了,他自知自己昨晚狂浪,要的狠了些,也不敢闹腾,老老实实自己悄然收拾,走前在她额头盖上温柔一吻,“晚上我还给你带好吃的,等我回来。”
大可不必啊……
她应该是要拒绝的,可她没有力气开口。渐渐地,衾被里的温度也随他人一起被带走,玉汝在梦里无知无觉,左一圈右一圈将自己拥得严严实实,姜媪入内时,见着的便是一个将自己裹成了粽子的公主。
“王后怎么能蒙着头睡呢,憋过气了怎么办?”姜媪将她的脸从衾被里拯救出来,而身后的宫女正检查着熏炉里的余碳,发出了疑惑的声响,“呀,还有这么多碳没烧完呢,怎么就灭了?”
托段钧的福,玉汝一个问题也回答不出来。
夜里若是照旧烧炭取暖,她会被热得无法安睡,可若是全然不用,待段钧一走,殿内又会如坠冰窟。
玉汝坐在妆镜前暗暗发愁,一双远山眉微蹙,看得身后为她绾髻上妆的原姝忐忑不已,“王后,今日的发髻和妆容您不满意吗?”
她这才回神,望一眼镜中的自己。南昭贵族女子惯梳椎髻,日常不施粉黛,她不太习惯,仍旧按在长安时的喜好来。今日是交心髻,蛾眉淡扫,点了小红春,简单而不失矜贵。
“没有,我在想旁的事。”
原姝松一口气,又道:“王后为何事发愁?可容婢子们为您分忧。”
玉汝想了想,“日后夜里不用烧碳炉,待大王早起走后,再在殿内添上红罗炭。”
一旁姜媪听见,立刻明白她的意图,面上毫不掩饰地显露出几分不赞同的肃色来。
“王后这是打算以后都不再侍奉大王晨时洗漱更衣了吗?”
玉汝理不直气也不壮,烦懑地皱起了眉头,“大王的起床时辰哪里是正常人能做到的,我实在是起不来,更何况,也是他自己非说不用的。他一个七尺男儿,战场上杀贼掠敌也不在话下,洗漱穿衣这样的小事又何需旁人代劳。”
姜媪抿了抿唇,转而望向原姝,“王后心郁气躁,大概是昨夜不曾好睡,你去同文婵说一声,早膳需要用些清淡降火的。”
原姝喏一声,轻盈地退出了内殿。这样明显要将人支开的举动,玉汝猜到阿姆应是有话要单独说,果然便见她在身侧跽坐下来,语重心长道:“此事也不是没有办法,你若觉得力不从心,可以挑选几名宫女,代为侍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我不同意!”
没有半分犹豫, 玉汝立刻斩钉截铁否决了她的提议。
“阿姆,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技之长,是朝廷千挑万选派来辅佐我的女官, 是我的心腹, 臂膀, 也是彼此的依靠和倚仗。将来,除非是她们自己愿意,否则即便是大王亲口向我讨要, 我也绝对不会应允的。”
姜媪沉默半晌, 试探着问:“公主可是担心她们会有异心?这世上还是忠仆居多,就如……”她迟疑一霎, 还是将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饶姨娘。无论什么身份, 她心里最惦记的, 始终都是大长公主。”
提到生母,就如结了痂的伤口再被撕开,回想当初从长安离开时,自己甚至没能再见她最后一面。
“正是因为她足够忠心,所以母亲让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赴汤蹈火。可最后得到了什么呢?与旧主离心,与郎君无情,拼着性命诞下的女儿也从不属于她,不曾在她膝下尽孝过一日, 她这一生何曾有过自己?”
她颊上骤然一片濡湿, 两行清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们背井离乡随我远至南昭已是不幸,我不能让她们也过和我生母一样的人生。”
姜媪见她面色凄然,便知是自己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一边愧悔不已,一边心疼地连忙将她抱起怀里,“是阿姆错了,阿姆不该说这些,都怪我,以后再不提了。”
玉汝明白,阿姆也只是一切为她着想罢了。她吸了吸鼻子,从姜媪肩头起身,“段钧将来若有纳妃之意,成千上万的南昭女子都可由他挑选,无论是一百还是一千,我都不会多言半句,唯独不容许他将主意打到我身边的任何一位宫女身上。”
姜媪叹一口气,若是自己人尚还可控,但若是被那些不知底细的蛮人女子分去了大王的宠爱,这王宫顷刻就会变成危机四伏的存在。她突然垂眼向下,望向公主平坦的小腹,“公主还有几日便要来月事了,也不知道这里怀上了小王子或小公主没有?”
玉汝被她这骤转的话题吓得浑身一颤,睁圆了眼大窘道:“阿姆,我才成婚几日,哪儿有这么快的!”
姜媪却觉得未必,南昭王看着很是神勇,公主此刻已珠胎暗结也说不定,早早地诞下王子,将来便不用担心恩宠不在,夫妻离心的那一天了。她嘴上说是是是地哄着,心里却暗自琢磨:还是得让杜婉言日日都来把一把脉才行。
晨间的这番谈话来得突然,忘得也快,玉汝很快都抛在脑后,转而惦记起今日正式开始的考校初试。到底会有多少人投牒报名,严亭值具体又会如何执行,仅凭俞诗姻的每日回禀,还是无法让她做到真正的心中有数。
早膳过后,干脆召来典军沈少殊,令他安排人手,自己要微服出宫。
沈少殊先是愣了一霎,继而迟疑地躬身抱拳,“臣……领旨。”
玉汝见他犹犹豫豫答应的很是勉强,直接问道:“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沈少殊便将腰弯得更低了,“公主要微服,想来是不想浩浩汤汤的一大帮人跟着。既如此,便只能把禁卫军拆分成小队,从内至外形成护卫屏障。这样的办法,在长安自然可保公主无虞,可如今是在南昭,臣等尚不清楚太和城地形,臣是担心,若有万一,臣等不辨方向,救驾不及。”
“你思虑的很是在理。”玉汝颔首,沉吟片刻后道:“那咱们就找一个熟悉太和城的人,做引路向导。”
金乌渐西,时至日昳。
玉汝重新换了身男子装扮出发时,奕方已在马车旁恭候,见到她,远远便开始抱臂行礼。
“羽仪长奕方,为王后效力!”
简直是声如洪钟,气势冲天啊。
玉汝被他逗笑,温和道:“不用这么紧张,就当我是你的远房亲戚,从外地投奔而来,你就好好做个东道主,领我们在太和城逛一圈就行。”又问他,“你今日本在休沐,却被我召来做向导,不要紧吧?”
奕方连忙说是,又龇着大牙傻乐道:“这么重要的差事,王后能想起我,让我有机会为您鞍前马后,是我奕方的荣幸。别说是在休沐,就是在大王身边护卫执勤,我也一定会向大王告假,以王后为先的。”
后面那句分明是在胡扯,玉汝懒得拆穿,继续细细交待他,路上需要尽可能多地介绍下沿途地形和方位,好让她的禁卫军们能尽快熟悉太和城。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奕方拍一拍胸口,说的意气洋洋。
自从上回送那两个椰子,他胡言乱语惹恼了王后之后,大王便再未派他往栖梧宫献殷勤。他心中惴惴不安,想要弥补又苦无机会,所以当王后身边的人来传话时,他蹭一下就从值房里那张硬榻上跳了起来。王后想找一个熟悉太和城的人做向导,第一个便想到了他,这是何等的信任啊!
这些日子的抑郁苦恼顿时一扫而空,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到栖梧宫待命,等王后和她身边几位同样作男子装扮的女官们登上马车后,便随那位沈典军一起随侍马车左右,马车一驶离王宫,便立刻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从王宫出来,长街两侧多是官邸衙署,左边是兵曹、户曹、客曹,右边是法曹、士曹、仓曹。”
这个玉汝早有了解,南昭的六曹,就类似于大燕的六部,是分管南昭的中枢部门。
“严先生共为初试设了三处报名之所,想要参与考校的南昭子弟可任选一处投牒报名。客曹的衙署门口便是其中之一,百姓多畏惧官府,所以来此投牒的大部分都是官宦子弟或城中富户大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