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50)

  凉飔拂过,吹乱她鬓边碎发,正想抬手去捋,有人已经先她一步而动。

  段钧从背后拥住她,四手交叠紧握在身前,引带着她半踅脚尖,朝向高台以北。

  她听见他说:“这里叫栖梧台,那个方向,就是长安。”

  一刹那,惊讶、思念、怨恨、不舍……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争相涌现,成了她喉间的哽咽,鼻尖的酸涩,眼中的水雾。她睁大了眼睛去看,将糊满了眼眶的泪用力咽下,诗人说一览众山小,可她也知道,再小的山峦也会成为阻隔她和故乡的重重屏障,那是长安的方向,但她并不能看到长安。

  能这样远远看着,就已经很好了。

  玉汝收敛情绪,突然回过神来,感觉到他贴上来的脸颊和落在耳边的呼吸,霞色仿佛从远处的山棱漫到了她脸上。这样朗朗乾坤之下的耳鬓厮磨,让她很不自在地扭了扭头,连舌头都变得哆哆嗦嗦,“光天化日的,这成何体统……”

  段钧蓦地将她在怀中掰过来,四目相对,“我带你来看这么美的风景,你说的第一句却是这么扫兴的话吗?”

  玉汝简直瞠目结舌,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想不到可以反驳他的话。

  他便更大胆了,干脆低头一口咬在她唇上,“罚你重说!”

  她唇上吃痛,一阵酥酥麻麻的,像是被一颗成了精的花椒咬到。

  玉汝暗暗叫苦,谁能想到,堂堂南昭王,会是这样一个粘缠的人呢?

  像他那样不分场合羞煞人的直白情话,还是床笫之间黏黏糊糊的一声一声唤名,玉汝纠结良久,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来这些,便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糯糯地嗳一声,“这么高还能闻到芙蓉的香气,今晚的雪霞羹一定很美味。”

  笑意染上段钧眉眼,他双手捧着她脸颊一阵揉搓,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说:“馋猫!”可手顺着起伏的曲线往下,绫罗覆盖之下的身体仍旧清瘦得很,腰肢玲珑纤细,脆弱得仿佛能被他一手折断。

  玉汝分辨不出他到底满意还是不满意,脑中想起杜婉言那一句“哄哄他”的叮嘱,心里徘徊犹豫,又闪过无数个从前哄人的招数,或是面对先帝时的恭维,或是面对母亲时的顺从,好像都不能原样照搬到他身上来施展。

  她头疼得很,最后思索了一圈,举起手来,在他眼前晃悠了几下染好的指甲,“大王昨日不是问,妾的指甲是用什么染的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段钧点了点头,捉住她晃悠的手又仔细欣赏了一遍,仍旧看不出这种透着病气的颜色有什么折腾的必要。

  而玉汝却柔声道:“是大王之前送来的那株滇水金凤。那花离了土壤,不过几日就会凋零,我的花匠用茶水养着也不过延缓了七日衰败之势。如今,我拿它们染了指甲,花便好似开在了我指尖,能长久地存活盛放,数月都不会衰褪。”

  她的声音波澜不惊,如沉静的河面,听在段钧耳里却似激荡的飞瀑、海浪,一重越过一重,连眼前浅淡的丁香色都好像突然变得艳丽而神圣。他大受震撼,恍惚间想起除夕夜捎带给她的那个药瓶,那些送出去的心意从始至终都被她这样好好珍藏,难道不比情话更动人吗?

  玉汝眨了眨眼,捕捉到他震动的神采,默默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夫妻之间相处,不似君臣,更不似母女,她觉得自己好像慢慢领悟到些门道,虽然仍如盲人摸象般懵懂,但无非是一点点触碰,一点点试探,再一点点感受。

  眼下看来,段钧应该是满意了,但后来她才明白,有时候满意过了头也不是什么好事。

  段钧对晚膳的雪霞羹似乎十分满意,但玉汝素来习惯了的袖珍分量显然喂不饱一头大胃的狼,没有得到餍足的他捉着她的手指来回啃噬,最后蔓延到唇,颈,全身上下,她被折腾得颠来倒去,叫苦不迭,浑浑噩噩里懊悔不已:他用得着哄吗?婉姐姐真是把她给害惨了!

  翌日回门,玉汝起身时腰间仍是一阵阵的酸软无力,值得庆幸的是,太和城一夜变凉,风里隐隐透着寒气,司衣彭嫋找出带了白狐毛领的裘衣替她换上,刚好遮盖住了颈上那些让人难为情的痕迹。

  再一次沿着出嫁那日的长街从王宫驶到馆驿,玉汝已经是新的身份新的面貌了。琅琊王和两位使臣在馆驿门口相迎,互相见过礼后入到正堂,琅琊王与南昭王一口一个“表兄”、“妹夫”地叫着,熟悉得像是相识多年的亲友,男人之间互相恭维吹嘘起来,几乎没有玉汝能插话的地儿,她听得昏昏欲睡,终于在对面提到返程的日子时一个激灵地打起些精神来。

  “正想与表兄商议此事。我与大王已商量好,准备在南昭举办一场考校,择出几名文采出众的学子,举荐他们入读太学。”玉汝转过头去望向宗正少卿和著作郎,“二位大人皆是进士出身,学富五车,我想请二位大人同列考官席位,为南昭未来的人才培养,也为太学的生徒标准把一把关。”

  两人听了自是心动,但留与不留,允与不允,还要看琅琊王的意思,便迟疑地觑向上座,“这……”

  段钧接话道:“表兄若是同意,尽管与诸位大人安心住下,我与王后必定招待妥帖。待人选择出,本王亲自送诸位至白崖赕饯行,日后在长安,也要请表兄和诸位大人看在王后的面上,对我南昭子弟多多照拂。”

  琅琊王略加思忖后,一脸和煦地颔首应下,“那便叨扰妹夫了。”

  绕是在耳边已磨了很多次,玉汝再听到这个称呼时还是嘴角抽了抽,她坐在圈椅,耐心等着他们又一轮的吹捧逢迎。

  虽然态度有些夸张了,但馆驿里的招待与供应的确很是周到,昨夜转的凉,今日堂内便烧起了红罗炭,颈间堆簇的白狐毛裘慢慢热得玉汝浮起一层薄汗,她小手扇了扇,不得舒缓,干脆站起身来,“留在南昭的禁军人选可已落定?大王与我商议,让他们入王宫内城宿卫,不如今日便理好名录,列队随我入宫吧。”

  琅琊王早有准备,朝宗正少卿睇去一眼,他便立刻领命起身,引玉汝至堂外后院,院中禁军已整装以待,井然有序地站了满院。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上面详细记载了一百位禁军的名讳、生辰、出身、官职和样貌体征等信息。

  他双手呈上,玉汝身后掌宫人文簿的司记女官舜华便上前接过,弯腰翻页,供她阅览。

  “金吾卫中候沈少殊将任公主典军,统领公主亲兵及护卫之责,另有副典军、校尉、旅帅各二人,执掌亲尉、执乘亲尉各八人,负责掌管公主仪仗及车驾。”

  宗正少卿从上至下按官职唱名,禁军一一出列,参见公主。

  这其中,玉汝印象最深的便是典军沈少殊,据说他就是九成宫那夜为南昭往御前传信之人,他曾因南昭而迁升,如今又因南昭而背井离乡,也不知心中可曾有过悔意?

  “我与诸位皆是身在异乡,从今往后,便做彼此的倚仗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禁军训练有素, 不过一夜的功夫,就已开始有序地在栖梧宫宿卫执勤。

  典军沈少殊在正殿向她回禀宿卫亲军以王宫地势安排开来的层层宫禁以及值守轮换的时间与班次,玉汝听罢颔首, 让采薇交给他一半的门契鱼符。

  与此同时, 严亭值设计的考校章程和郭蔚草拟的望春宴宾客名录也已呈递至栖梧宫, 她骤然忙碌起来,虽然事务纷杂,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中, 一件件阅, 一桩桩理,总能厘清头绪。

  宾客名单上除了王族、官宦女眷, 还有赵、王、张、陈等当地望族的夫人娘子, 也不乏才华出众, 在民间享有盛名的艺学大家, 甚至蒙攰昭城主央渡之女,也赫然在列。

  郭蔚面面俱到,力求尽善尽美,倒是谁也不曾落下。

  玉汝将名单交给司宾谭丽姿,“便照着这个名单上的人选,以栖梧宫的名义发去邀贴吧。”

  而严亭值所拟的考校章程,共有三大轮。

  第一轮为投牒报名,想要参与考校者,需列清祖上三代的来历与营生, 并自述接触的汉学年限, 读过的汉书名录。这一轮是为广泛地初步筛选,虽然不拘学子的出身,但也需保证家世来历之清白, 可以为工为商,但不能为贼。至于汉学年限和汉书名录则为考察学子的文化程度,初学者不入选,杂学者亦不入选,而他们所投名牒上自己一字一句书就的笔墨字迹,亦在无形之中成为了考校的其中一环。

  第二轮为仿照科举所设的贴经①与墨义②,考题将自四书五经中摘选,届时择一处开阔之地做临时考场,所有过了初选的学子都在此处于同一时限内作答考卷。严亭值为此另外还附上了一张初步拟好的考题,玉汝仔细看过,比朝廷真正的科举考试自然要简单浅显许多,但范围囊括了经与意,说明不单要死记硬背,还要考察他们领会其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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