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不过是冰山一角,嫁妆在她入城那日直入王宫,负责铺房的采薇和舜华回来说,栖梧宫虽大,却也差点没能装下所有东西,也不知最后是怎么安置的?
她记得还有一座青铜漏壶,也不知采薇她们将它摆在了殿内哪个角落,她都没法分辨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琢磨这又念叨那,实在是因为太困了,只能想些无聊的事情来打发时间,保持清醒。
正煎熬着,有男男女女的欢歌声由远及近,殿外渐次响起女官们的一声声请安,玉汝凝神细听,有人长腿一跨,步入了内殿。
她感觉自己好似漏了一拍心跳,慌乱地垂下眼去,没想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视线,却逃不掉地砖上明灭晃动的黑影。
那影子越来越近,最后与脚踏前另一团小小的墨晕重叠,眸光还未触达,影子却已纠缠不清。
听说前朝大殿上设九牢九醴宴,他怎么会这么快回来?
南昭王好似听到了她肚里的疑惑,声音清冽如泉,一边说,一边压着袍角慢慢坐到了她身侧,“怕……公主久等,敬完几个亲近的长辈和上朝的婚使,我便回来了。”
他仍唤公主,似乎还没有习惯新的称谓。玉汝有些意外,顺着他落下来的方向望过去,一抬眸,正好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
是比方才还要炙烈如火,深沉似海的目光。
“我……南昭名叫米阁洛,严先生也为我取了汉名,叫段钧,雷霆万钧的钧。”
古人有言,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
南昭王的名讳,玉汝早有耳闻,于是点了点头,柔声说:“妾知道。”
“那,可否请教公主芳名?”段钧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了攥袍角,很快,锦袍上便攥出了捋不平的褶皱。
玉汝沉默一瞬,羽睫轻扇,“朝廷允婚后,不是与南昭交换过我的庚帖么?”
燕朝女子矜贵,名讳和八字都是很私隐的东西,除了父母亲朋知晓,也只有在议亲时才会以交换庚帖的方式告知男方。
段钧说是,“严先生曾传信回来,不过……我想听公主亲口告诉我,所以那封信件被我收了起来,至今没有打开过。”
玉汝不是很懂他的逻辑,明明是新婚之夜,两个人却要像初次相识一样还在客气地询问交换彼此的姓名。
可他们,比起初识之人,也的确没有熟悉多少。
“玉汝,郑玉汝。”
为了他能听清,玉汝字正腔圆,将每一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
落在段钧眼里,那样一张朱唇皓齿,一张一合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引去了他所有目光。
他情不自禁跟着喃喃,重复,“玉汝……玉汝……玉汝……”
一声轻,一声重,一声缓,一声拉长,就这么两个字来回在唇舌间研磨滚过,玉汝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听起来是那样的暧昧缠绵。
心里酥酥麻麻的,她有些听不下去,就抬手去捂他的嘴。没想到声音是停了,却惹来掌心一片温润的湿意,是他就着轻启的唇,吻住了她的手心。
玉汝震惊地瞪圆了双眸,她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收回手,然而下一瞬,那刚刚吻过手心的唇就这样俯身下来,印在了她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手心是平整的, 两瓣唇却是轻翘的。
段钧低头吻上去,慢慢扩大张嘴的弧度,像呢喃她名字时那样, 一次次探进, 一遍遍碾磨。
方才含住的是名字, 眼下咀嚼的则是她整个人。
玉汝猝不及防,那张还不曾用眼睛细细描摹过的脸就这样骤然放大,直至模糊不清, 余光里只能窥见他高挺的鼻梁, 和鼻梁上不断变幻着位置的一颗痣。
明明刚刚还在交换名姓,转眼间却已极尽亲密, 她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下意识往后躲, 却被握住腰身揽得更近。
他的手是烧红了的烙铁吗?隔着轻柔的布料也能感受到滚烫, 掌心游走到哪里,哪里就燃起一片燎原。
玉汝有些无所适从,先前收回来的手也不知往何处安放,迷朦间攥住了两片衣袂,就像漂泊在海里的人捉住了可以依托的浮木,人越是无助,手上的力道便越大,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将他的锦袍往下拉拽。
这显然让段钧误会了什么。
他立刻腾出只手来脱自己的织金锦袍,动作有些急切, 玉汝甚至听到了有盘扣崩开的裂帛声响。
她在这一霎间隙里找回自己的呼吸, 一边轻喘,一边懵懵地看他。
替郎君更衣,不是应该她来做的事情吗?他自己脱了, 那她做什么?难道也和他一样,自己脱自己的吗?
而段钧连这个机会也没有给她。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扑倒进榻里,人像陷进了一团软绵的云,有风从宽大的袖口,微乱的衣襟里钻进去,带着股让人不能忽视的蓬勃热气。
透光的轻纱帐幔随之垂下,地砖上的人影飘忽到了晃曳的纱幔上,时而拱起,时而俯下,时而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时而又交叠纠缠成一人。
当想象中的疼痛袭来时,玉汝皱紧了眉。
她其实是很能忍耐的人,对身体上的疼痛也足够习惯。大长公主要求严苛,自幼学文习艺,但凡课业不佳,落于人后,都少不了一顿责罚。
戒尺一下一下笞打在手心,那种又痛又麻的感觉和现下也差不了多少。
可段钧却慢慢缓了下来,用粗砾的指腹一点点,一寸寸抚平她的眉心。
玉汝晕晕乎乎的,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而殿外的欢歌声一阵一阵的连绵不绝,从殿外传到了殿内,玉汝突然想起些什么,慌乱地睁大了眼,一双手抵在他肩头。
“他们不会要在殿外唱一整夜吧?”
蛮人古老的婚俗之一,新人洞房花烛时,亲友携着祝福而来,要在新房门外击鼓奏笙,踏歌达旦。
段钧便顺势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喉结滚动,声音低沉似蛊惑。
“放心,他们不会来打扰的。”
玉汝震惊得简直不可置信,她是在担心打不打扰的问题吗?!
当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即便隔了厚厚的门窗和殿宇,那也和众目睽睽没什么区别。
“能不能……”话刚挤了个开头,段钧就应了声“能”,然后再次俯身以吻封缄。
玉汝几近窒息,好不容易从桎梏里逃脱,微微别开了脸,又喘着气试探道:“可不可以……”
后面的请求还未跟上,又在段钧一句身体力行的“可以”里被打乱地支离破碎。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玉汝放弃挣扎了,干脆将脸深深埋进软枕里,像只避世的鸵鸟,默默等待风暴平静。
可没有人告诉她风暴会持续多久,她等了又等,熬了又熬,后来实在支撑不住,上下眼皮一阵打架,索性放纵自己昏睡了过去。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从长安到南昭的出嫁路上,马车行驶在崎岖不平的蜀地山道,一步一颠簸,哪怕人躺在铺了厚厚褥子的车里,也被折腾得酸痛无力。忽而又到了潮湿的山南,身上好似有虫蚁爬过,一寸寸啃噬她的肌肤,她难耐地哼唧,撒着娇要姜媪替她抓痒,“姜媪”又抱又哄极有耐心地安抚。她终于舒服了,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迷迷瞪瞪地最后嘀咕了一句:阿姆这是偷吃了多少辣椒,连嗓子都变得粗犷了。
鸡鸣戒旦,天还未亮,段钧便醒了。
他向来觉浅,无论前一日有多累,睡得有多少,将明未明之际必定清醒,几乎已成了身体的本能。
今日不同的是,身边不再只有空荡的房屋和燃尽的灯烛孤独相伴,睁开眼,怀里人一头乌发澄亮如湖光,迤逦泻满了他的肩头和臂弯。颈窝处陷着一个软香饱满的秀额,他低了低头,忍不住用下颚来回轻蹭,便有一股又轻又细的气息在颈间吐纳,恍似春风,百转千回地拂在了人心上。
她睡相极好,既不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响,也不会滚来滚去地打人踢被,睡前被他拥在怀里时是何姿势,眼下就仍是何姿势。
可即便她什么也不做,仅仅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呼吸,对他来说,就能有巨大而磅礴的吸引力。
昨夜结束在二更,他尚在第一次的激动和忐忑里擿埴索途,不曾尝到饱足的滋味,她便困累得昏睡了过去。他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则是心疼,好在再繁冗的婚礼流程也只用经历一日。
他咬了咬牙关,喉咙滚动间深吸一口气,心想不能再待下去了……
于是定定神,很快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屏气敛息,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发出任何声响,连找拾昨夜蹬掉的乌皮靴亦是弯着腰在脚踏周围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