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她已能下地行走,不用人扶,也能慢慢挪步,不经意间瞧见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实在有些忍受不了。就算不能沐浴濯发,也要梳妆一番,去去脸上的病气。
司饰女官原姝便为她敷粉匀红,又拿螺子黛在眉上轻轻勾勒。
众人就聚在周围,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南昭王那夜如何赶来,如何枯坐静守的经过讲得绘声绘色,中间甚至接连坐去塌边,比谁模仿他的坐姿更为神似。
上妆是个精细活,玉汝不能动弹,被逗的连笑意都要收敛几分。
舜英大概还对那人有些不服气,努了努嘴道:“莫说南昭王此时还未与公主成婚,就是将来成婚了,成了我等主君,奴婢也永远记得公主才是我真正的主人。所有与公主相关的事都要事无巨细地向您回禀,至于公主是怎么想,知道后如何应对,是感激他的恩情还是责怪他无礼,是假装不知还是坦诚相待,那都是该由公主自己去思虑的问题,奴婢怎能因为旁人一句‘为您好’便伙同外人欺瞒于您呢?”
其余人连连点头,可见都作此想。
所以事逼人长,不必她吩咐教导,她们就已经在逆境中得到淬炼,做出了最好的选择。这样的忠心,这样的机变,又怎么能轻意辜负。
原姝又以石榴娇轻点她唇,玉汝抿了抿,终于对镜中的自己感到满意。
“那……你们都假装不曾告诉我,我亦装作不知吧。”
她转过头来,手指点在唇前做噤声状,“咱们人多,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如何小意殷勤, 也是门学问。
既不能太过热烈显得谄媚,有碍王威;也不能太过随意显得轻佻,得罪了公主。
且碍于那个婚前不能见面的燕朝习俗, 这一路的心血和心意甚至也无法亲手相送, 只得派旁人代呈, 公主到底满不满意喜不喜欢也都只能听旁人的转述。
而这个旁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奕方。
“我这就去!大王就放心吧!”
奕方将食盒提在手中,向段钧告退, 施施然就出了王帐。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后脖颈传来一股幽幽的凉意,他瑟缩了下, 立刻加快脚步走远。
清城关一过, 城镇渐稀, 有时一日内赶不到可以下榻的城镇或驿馆, 就只能在山林间安营扎寨。
营帐如何排布也有讲究,南昭王军在最外围,燕朝禁军便在中间一层,而最里面的才是公主和服侍公主的宫人们。
奕方这几日往来频繁,早已混了个眼熟,从禁军营帐一路穿行向内无人阻拦,偶尔碰见几个搭过话的燕朝金吾卫,还能停下来唠两句,指点指点在这南疆地界不受虫蚁叮咬的秘诀。
舜华经过时瞧见他, 挑眉道:“又是你。”
奕方连忙小跑迎上来, “这是哪儿的话,自然是我!姑娘们瞧我都已瞧得眼熟了,若是换个旁人来, 姑娘们还得重新再认识一遍,他们那些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都不及我既懂事又会说笑话。”
舜华哭笑不得,遂低头去看他手里的食盒,“这又是什么?”
奕方立刻双手奉上,“是舂河虾,咱们南昭一种特别的做法。这季节田里稻子都熟了,河虾也肥美,大王一早派人去捞了几篓,又挑了其中个头最大最鲜活的舂了这一盆给公主添菜、尝鲜,余下的也已交给贵军中伙夫,晚上给大伙儿加餐。”
舂河虾,真是新鲜……
“这倒巧了,公主素好海错,什么虾啊蟹啊鱼的都爱吃,前几日还念叨着梦见宫里的光明虾炙却没能吃上,正馋这一口呢。”舜华一边笑意盈盈地说,一边半掀了盖去瞧,不妨一道拇指大小的虾影沾红带绿地蹿出,仿佛生了翅膀般在她眼前倔强地上下蹦跳,奕方眼疾手快地阖盖,将那只不安于室的河虾一并打回到食盒中。
舜华惊犹未定,连声音都吓得拔高了两分,“怎么还会蹦跶呢!”
奕方一笑,“越蹦跶越新鲜,越新鲜越美味啊!”
经这一遭,舜华对那小小的食盒心生惧意,不敢再伸手去接,奕方索性一路送到了公主的营帐,又在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说什么也不肯再往里走了。
舜华无法,只能提心吊胆地接过,将胳膊抻直了提在手上,和身体离得远远的,一壁快步入内,一壁大叫着“快让开快让开”。
玉汝正半卧在欹床上,看一卷《山川风物志》。
清城关的下一站是嶲州,嶲州过后便是南昭地界了。这一片多密林峡谷,湿地浅滩,官道又不似中原修得平坦宽阔,马车坎坷难行,沿途更无几个驿馆可以歇脚。扎营野外还需防着瘴疠毒虫,山体滑坡,野兽来袭或别族藩夷的拦路劫掠,也不知还有多少艰险正在前路等着她。
正思索着如何提前防范,舜华人未到,声先至。
她手里提溜着什么,啪一下放到桌案上,人立刻后退,蹦出老远一段距离。
舜英笑她动作滑稽,然后凑过去问:“又是那谁送来的?今日又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怕成这样!”
玉汝对这个称呼无奈扶额。
虽说让她们不要再提南昭王那夜救她的经过,却也没有让她们对他的名字也讳莫如深。玉汝放下手中书册,纠正她道:“只让你们假装不曾对我提及病愈真相,倒也不必如此称呼他,听起来多少有些不敬。”
舜英望过来唇角弯弯,“公主以为奴婢在说谁,兴许是那个羽仪长呢?”
也是后来才得知,那个叫奕方的小医官并非是正经医官,而是南昭王跟前的羽仪长之一,类似燕朝的金吾卫,是王身边可以带刀出入的亲随。而医术习自于他身为巫医的母亲,杜婉言曾虚心想要求学,奕方满面抱歉地表示:这是家学,仅以口相授,既不著书传世,也从不教授外人。
玉汝一时语塞,心想可真是反了天了,连她也敢调笑。
姜媪在一旁看着却很是欣慰,公主脸上总算有了些鲜活的神采,哪怕是吃瘪生气,也比从前一味地端庄、沉默要好。她将翻找出来的五彩鹤氅在衣桁上悬挂展开,便过来打着圆场,“她们是怕自己说漏了嘴,便只能想个名儿来代指,出了这营帐,谁也不敢在外面放肆的。”
又佯瞪一眼舜英,“奕小郎君为人和气,对公主也有救命之恩,你们都对人客气些,莫让人觉得公主身边的女官不知礼数。”
众人蹲身应是,姜媪便又去瞧舜华带回的食盒,打开时仍有河虾在活蹦乱跳,她一见便懂了。
“公主府里有位刀工极好的厨子,鱼脍片得薄如蝉翼,最厉害的是鱼身都已经下肚了,鱼头上的鱼嘴还在吐纳呼吸。这河虾也是一个理儿,越是活蹦乱跳,越是鲜嫩美味。”
此时已有宫女摆上三双银箸,姜媪一试,司膳女官文婵二试,两人尝过后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无有不适后才请公主来用。
期间文婵细细品过,曾开口点评:“奴婢曾听过南昭这种做法,说是在当地,万物皆可舂。只需用各种香料或野菜和食材一起在研钵中捣碎研磨,便能将佐料的味道更好地附着于食材之中。这里面有胡荽、花椒、葱、芥……酸甜的味道应该来自于某种鲜果,奴婢尝不出来,或许是南地才有的作物。”
玉汝面上若无其事,实则早已馋得口齿生津。
她从欹床挪移到桌案,坐下时便已感觉到各种复杂的味道交织在鼻尖,夹一个缓缓入口,鲜香、酸甜、微微的麻和辣瞬间在嘴中迸开,河虾肉质鲜糯,嚼碎之后隐隐还有股特别的味道在舌间回甘。
很奇怪,也很奇妙的感觉。好似有一股热气自喉间入肚,继而整个身体都有种微微的暖意,像是在太阳底下烘烤的感觉。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这是吃到喜欢的佳肴才有的表现。
这个南昭王也实在挺有意思,虽然不自恃对她的救命之恩,也谨守大燕的婚俗从不露面,却好像又不甘于这样默默无闻,所以隔三差五地总要来她这里找些存在感。
有时是几个香包,里面掺了石菖蒲、干艾叶、雄黄和苍术,叮嘱她挂在腰间,马车前和营帐内,说是可驱虫避蛇防瘴毒。
有时是几篮子鲜甜的野果,沿途乡间摘来的,是剑南一地特有的品种,可以剥了皮直接吃,也可以入菜同煮,不仅美味,还有散热祛湿的药效。
有时甚至还能送来几匣子精美的点心,听说是他快马加鞭亲自去前方镇上买的,虽因路途颠簸碎了十之七八,味道却还不错。
今日又送来这一盆舂河虾,这么奇怪的味道,也不怕她吃不惯么?
嘶——
突然咬到一颗没有被捣碎的花椒,她被麻得整张嘴都在微微颤动。
可见,她的确很喜欢这道野味。河虾的个头不大不小,正正好一口一个,让人吃得停不下来,恍然不觉间已经下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