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钧“吁”一声,及衙门前勒马而停,利落地翻身而下,待要往里时却蓦地顿住了脚步。
严亭值正要将人往里引,回头见大王并未跟上,仍立在原地,不得不又退回来低声唤他:“大王?”
段钧沉着一张脸,思绪陷入严先生嘴里说的最坏推测。倘若公主丢了,是因为被敌方掳掠?还是不满婚事逃跑?倘若公主病重,是因为长途劳累,还是悲伤于和亲远嫁?细数起来,好似都与他逃不了干系。
严亭值猜到他在纠结些什么,肃色催促道:“大王,眼下公主安危才是要紧之事!大王是公主的未婚夫君,是南昭的王!大燕送婚使可以敷衍臣,却不能对您隐瞒公主的情形。如今天下皆知燕昭和亲在即,倘若公主有任何意外,以致这桩婚事告吹,对初登王位的您来说,将会带来威名大损的后果!届时,难保周围邻国或其余四昭不会趁势而动!”
此时天已尽黑,玉蝉初悬。远在天边的月华清辉被头顶的老榆树遮去风华,而严先生稳稳立在衙门前的风灯之下,恰如迷途人眼前那盏引路的灯。
段钧想起请婚前严氏父子对他的忠告,若是求娶上朝公主,他的婚姻便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情爱微不足道,两国邦交、边境安定才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大局。
他郑重颔首,不再迟疑,立刻随严亭值跨步入内。
公主居于县衙后院的厢房,严亭值今日已往来数次,他领着段钧一路穿过影壁、连廊、后院,得知消息的禁军也早已飞奔前去报信。及至公主房门前,礼会五礼使及副使两位上朝的官吏已候在房门前,一见他来,副使面露不悦,“使臣怎入夜而来,我已派人传信,公主微……”
严亭值向右一步,露出身后长身玉立、英姿赫赫的段钧。
“二位大人,我南昭国主亲至,问公主玉体安康。”
二人顿时大惊失色,彼此对视一眼,立刻齐齐长揖行礼。
“下官见过南昭王。”
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江湖,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乍闻的慌乱也只有一霎,再抬头时两人面上均已沉着泰然。
副使着浅绯官袍,回身向身后仆从传话:“南昭王亲至,速去禀报郡王!”
另一人则衣着深绯,配金带,乃官居宗正少卿的正使,他先觑一眼严亭值,“大王亲至,使臣怎不提前告知我等,也好让我等有所准备,恭迎王驾,不致怠慢了大王。”
语含责问,来者不善。
段钧面不改色,“本王亲迎乃临时起意,本不欲让贵方知晓,甘愿默默做护卫公主的前卒。可一听闻公主玉体有恙,便心急如焚,只得连夜赶来亲问脉案,不知公主所患何症,可曾用药?”
“这……不过小症候,大王不必忧心。”
“既是小症候,请大人代为通传,本王求见公主一面。”
“不可!”
后院东侧传来斩钉截铁的男子声音,面前本有些犹豫的二人立刻似有了主心骨般朝来人揖礼,段钧转头望去,见人头戴青玉冠,未着官袍,却自有身华贵气度。
想来这便是琅琊王李知涛了。
“南昭王果如裴将军所言,威风凛凛,不同常人啊。”
琅琊王噙着笑近前,至房门口,朝内扬声道:“请姜媪出来,代公主回话。”又转过头向段钧,“还请南昭王见谅,依我大燕婚俗,已定亲的未婚夫妻不可在大婚前见面,如今尚在大燕境内,便请南昭王入乡随俗,勿要坏了规矩。姜媪是公主乳母,侍奉公主一切起居,南昭王若有疑虑,问姜媪便是。若有话要与公主言,也可请姜媪代为转达。”
话音刚落,便见屋内人影走动,然后门开半扇,自内走出一华服老妪。
段钧向严亭值投去一眼,无声征询,见他轻点下颌,便知所谓婚俗确有其事。
一时进退两难,只得先望向眼前这位公主乳母。
燕人敬重乳母,与长辈无异。
段钧沉吟片刻,不再似先前逼问上朝使臣那般关注公主病势,转而和缓道:“姜媪既是公主乳母,想必是公主尚在襁褓时便已侍奉在侧了。您看着她长大,是至亲至近之人,公主尊您为长辈,本王亦是如此。公主即将嫁予本王,本王便是她将来的至亲至爱之人,这衙署之中,想必不会有比你我更关心公主的人了,您说是吗?”
此话一出,几位上朝的婚使皆眼神飘忽,着深绯官袍的宗正少卿一声轻咳,提醒道:“大王,琅琊王乃公主兄长,您与公主也尚未成婚。”
段钧只作未闻,一双深瞳仍牢牢凝望着姜媪,果见她眉头深锁,渐露迟疑。
琅琊王自然也看见了,不由肃色,“姜媪,南昭王关心则乱,你只需如实告诉他,公主只是微恙便可。”
姜媪翕动着唇,几次欲言又止。
如此情状,不必言明,段钧便已断定,房中有异,公主病况也绝非琅琊王所言,仅是微恙。他正暗自盘算该如何硬闯,便听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再次自内而开。
这回是年轻女子,锦袍素色,只挽一个单髻。她的目光自姜媪身上挪转,最后在段钧身上落定时,敛衽拜下。
“奴婢司药女官杜氏,特来回禀大王。公主自入兴州,便病重难起,奴婢与医官翻遍医书典籍,医治数日,公主始终不见好转,奴婢听闻南昭有苗医、巫医,行医手段与汉家医学不同,常有奇效,奴婢斗胆求大王速传南昭医官为公主诊治,若公主能得痊愈,奴婢等愿听凭大王治罪。”
段钧心头一颤,锋芒毕露地朝眼前谎话连篇的几人狠狠剜去一眼,继而沉声向后吩咐,“阿戎,速去!”
身后脚步急切地远去,段钧也不再顾虑,大步地越过众人,跨入屋内。
“大王不可!”
“这成何体统!”
段钧充耳不闻,他本就是蛮人,汉人的规矩礼节困不住他,却难倒了屋外措手不及的人。出仕为官者,无不是熟读礼记,谨遵儒学,眼瞧着蛮人无礼闯入公主闺房,他们也只能留在原地头焦额烂。
而段钧甫入屋内,便被股浓浓的药味包裹。
屋内灯烛只燃几盏,光线昏黄,照出侍立的七八位婢女。见他入内,皆静默不语,自发地退向左右,无声地让出一条通往内寝卧榻的路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灯火青荧, 让段钧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步子迈得大,脚下却无比轻慢,皂舄踩在地板上阒寂无声, 仿佛一个眨眼, 人就飘到了榻前。
昏暗的光线之下, 纱幔半掀,露出床榻上一张睡容。
段钧驻足垂首,一霎间, 愕眙难言。
无论是西市里幕篱之后一个朦胧的人影, 还是栖凤阁檐下华贵盛装的真容,段钧记忆里的人都是端庄、鲜活、高不可攀的, 可比蟾宫神女。而眼前之人, 双唇发白, 面色潮红, 哪怕双眼紧阖,仍微微蹙着一双蛾眉,仿佛即便在梦中,也不堪病痛的侵扰和折磨。
她病了,也消瘦了,整个人憔悴苍白得不成样子,无法与他一眼万年,也不能像上次那样呵斥他无礼。
姜媪和杜婉言跟在他身后一道入内,虽知如今这样于礼不合, 可公主性命攸关, 即便告知真相求助于南昭会让大燕落于下风,她们也不愿意放过任何能为公主求生的机会。
“自入兴州,公主便开始有了身体不适的状况。起初只说有些头疼, 夜里难安睡,奴婢请脉之后只能察出些湿邪阴虚,便和另外几位医官会诊,商议出了几副对诊的药方。可用药后不仅头疼没有缓解,人也渐昏沉无力,夜里更是反复低热,人烧得糊涂了,甚至会喘不上气来。”
“陪嫁的宫人和禁军之中也有数十人与公主有相似的症状,可用了止疼助眠的药,歇息两日便都慢慢痊愈了,唯有公主始终不见好转。奴婢曾想过会否是某种病疫,可奴婢与姜媪还有几位女官近身侍奉多日,并无一人感染。一筹莫展之际,宋医官又提出或许是冷瘴,他曾听祖辈提过,剑南、岭南、及东蕃等地,常有各种风土瘴疠,其中的冷瘴令中原人遇则气喘,头疼欲呕,与公主情形似能对上。”
女官懊悔而自责,忧心忡忡又无计可施的声音在段钧身后低低地响起。他能想象到医官们为医治公主已使尽挥身解数,更自这一而再的诊治、推翻、又重新斟酌病症的过程里窥见公主病势渐重,久不能愈的痛楚。
难怪女官会说,愿听凭他治罪了。
杜婉言垂头丧气地停在他身侧,“奴婢等翻遍携带的医书典籍,也未能找到冷瘴的对症诊疗之法。”
医道万千,学海无涯,这世间仍有太多太多药石无医的顽疾,可是公主,她还那样年轻啊。
“这屋里人太多了。”
段钧沉思良久后骤然开口,他喉间哽涩,像压了块巨石,声音只能从缝隙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斧,斫山劈石般扯痛着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