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失礼了,也多谢姐姐今日为我阿姆解围,她是深宅妇人,不懂朝廷法度和宫禁森严。”
惠国长公主摆手说小事一桩,又问她:“怎么样,带她去南昭吗?”
玉汝苦笑:“我也不知,去了南昭仿佛是生死难料,可她这样千辛万苦地求进来,我又不忍拂她心意。”
惠国长公主一点螓首,表示理解她的为难之处。
而玉汝站近了看她,不着钗环,不涂脂粉,周身素雅,一柄白牦牛尾制的拂尘不离手,这模样看似怪异,可多瞧几眼又觉得,很有出尘清冽的气质。
“我刚到九成宫时没见着姐姐,问了娖娘她们才知道,惠姐姐二月里就出了宫,去了王屋山上学道,姊妹们都猜您是出去玩儿来着,没想到是真的?”
身为圣人胞妹的长公主,有富庶的封地丰厚的食邑,又尚未出嫁,谁也不敢相信她有这份远离红尘之心。这是行宫悠闲岁月里聊以谈资的奇事之一,年纪小的说惠姐姐不会想不开,年纪大的则高深莫测地笑一笑说,做女冠子,又不是出家,惠姐姐便是想得太开了,才有这样的胆色。
惠国长公主莞尔一笑:“自然是真。不过王屋山我只待了几天,后面一路南下,去了山南,又去了蜀中,我已选好三处绝佳的风水宝地,打算用宫里预备给我建公主府的银钱,建三座道殿。蜀中离南昭不远,将来等建好了,说不定还能绕道去南昭看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惠国长公主说这话时, 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玉汝看得恍惚,下意识问:“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所以唇亡齿寒, 害怕自己也有和她一样的下场。
“不是。”
惠国长公主伸手, 青葱一样的指头轻轻摁住水车上的木轮, 木轮受到阻力停止不前,慢慢地,先是水流不动, 再是风吹不响, 最后她满意地撒了手,回身看向玉汝。
“明白了吗?”
玉汝茫然地摇了摇头。
惠国长公主嗤笑一声, 笑完眼含怜悯, 嗟叹道:“你还是个孩子呢, 阿兄怎么放心将这么大的重任交给你。”
她替玉汝扶一扶髻上金凤步摇, 她们并不算多亲厚的表姊妹,这动作做来也生疏得很,可并不耽误她对她境遇的同情和怜惜。
“我是圣人嫡亲的妹妹,再如何强盛的藩国也轮不到我去和亲。你和常宁的婚事只是给我提了个醒,没有外蕃,也有世家权臣,藩镇猛将。兰台选婿——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美事,你我出身皇室,注定婚姻身不由己。我不愿意嫁人, 更不愿意嫁自己不喜欢的人, 可是寻常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对我那个阿兄毫无用处,我说要出家入道,反倒让他没了办法。”
玉汝此时已怨极了圣人, 听到有人能令他头疼没有办法,只觉得实乃喜事一桩,再望向惠姐姐的眼神不由就带了三分钦佩,小声道:“可是出家,做女冠子,会很清苦。”
惠国长公主一笑:“谁说的?即便做了女冠,我依然姓李,依然是惠国长公主,出个家而已,难道还会将我从宗室除名?”
自然是不会的,于是玉汝抿了抿唇,又咽了咽,趁势缓解喉间的干哑。
“更何况,嫁人就不苦吗?嫁了人,尊荣、权势、人脉至少一半都要分予婆家享受,先是为丈夫求官运亨通,生了孩子,又要为孩子的前程穷尽心血。你母亲任性一生,如今不也要为了丈夫儿子的安危、郑氏的百年荣耀呕心沥血吗?”
惠姐姐言之有理,玉汝一霎就想到了三娘。
那也是现成的例子,堂堂常宁郡主,嫁去了姚家,既要拿出自己的嫁妆宅子为姚家装点门户,也会为了小叔的前程去求郓王要一个国子监名额。她不过刚成亲,往后的帮扶、托举只会源源不断。
玉汝不由认同地点点头,便听惠国长公主继续唏嘘道:“富贵权势,实在是个好东西,不怪那些男人前赴后继,趋之若鹜。从前,我只是个不得重视的宗室县主,自然能做到不声不响也不争不抢,可如今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倘或还不能喜怒好恶皆随我意,岂不白白糟蹋了这独一无二的帝妹身份。我如今才享受不过两年,一想到将来嫁了人,这滔天的富贵权势便要拿去为他人做嫁衣裳,就觉得亏得慌。”
她捋一捋拂尘上的白牦牛尾,说到此处时,仿佛那一丝一缕的白拂便是她如今拥有的一切,但凡少了一根,都心疼得要死。
“圣人被我这说法气得不行,直骂我荒唐,去九成宫避暑也不让我跟着,他以为这是对我的惩罚,却给了我机会出宫、离开长安、游历四方。”
一想到这一路的见闻,她便难掩心潮澎湃,那是一段与长安的富贵圈养完全不一样的人生经历。
“九成宫再巍峨,如何比得了波澜壮阔的万里江山?圣人啊,实在是小瞧我了。将来我的道殿,既要收容接济落魄的文人士子,也会向官宦世家的女眷广开大门。这些士子文人倘若有真才实学的,我便送他们一架青云梯,待他日位列朝中,便都是我忠心不二的门生和幕僚。若每座道殿能有三十户官宦女眷往来进香,我便能获知九十个朝臣的内宅私隐,待凑齐一百把柄,何愁文武百官不能尽为我所用呢?”
听起来真是个大胆而诱人,伏笔千里的谋划。玉汝怔怔地望着她,翕动着唇,颤颤巍巍地问:“姐姐,你也想做女皇吗?”
惠国长公主瞪她一眼:“造我亲哥的反,我疯了吗?”
那为什么要……
没等玉汝问出口,她自己便一本正经地继续解释:“我谋划这些,未必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要将权利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么将来无论我想做什么或是不想做什么,都能游刃有余。即便是圣人想要逼迫我、掌控我,我也有足够的能力去与他抗衡。”
“这便是我今日特地来此,要教给你的道理。”
“玉汝,和亲南昭,的确委屈了你。可既然事情已无法转圜,终日自怨自艾也无济于事。倘若你就以方才那副面貌嫁去南昭,只会叫蛮人轻视,觉得你软弱可欺。不要想着自己是棋盘上的棋子,而要想,你是大燕的公主,南昭的王后,此去南下千里,沿途佩金服紫的边疆大吏皆要尊你为君,口称千岁;到了南昭,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倘若再拿捏了那个南昭王,南昭上下岂不尽由得你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玉汝听得大受震撼:她们姓李的,是不是血脉里天生就有对权利的渴望之心,操弄之欲。
“我此前去王屋山学道,虽只待了几天,却也有些收获。道家讲贵高危至,便是告诉你我,即便到了至高之位,也要时时警惕。玉汝,事既已定,不要再心存抗拒,何妨学着接受,甚至是享受。享受富贵,但不安于富贵;享受权利,但不滥用权利;有机会,或许还可以享受情爱,但千万不要溺于情爱。也不要听我阿兄给你灌输的那些大道理,你自己活得畅快才是最重要的事。”
本是满含温情的谆谆教诲,玉汝心中虽五味杂陈地还未能完全释怀,却也十分感念她这一番推心置腹的教导,不想刚刚还温善可亲的惠国长公主骤然便横眉厉色,换了副怒其不争的语气喝道:“给我打起精神来!”
她被骤然的动静吓得猝不及防,浑身一颤,愕然地望向那双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凤眸。
“先祖女皇曾被绞了头发困在感业寺做姑子,后来照样绝处逢生,做了千古第一女帝。你我皆为她的子嗣后代,骨子里天生就该有不屈的魂魄,去了哪里也不得辱没先人威名!”
惠国长公主振振有词,唯一的偏差,大概就是她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并非齐国大长公主亲生,身体里本就没有女皇的血脉传承。
真相难以启齿,她心中苦涩,面上却也深吸一口气,从肩到腹都耸动舒展着筋骨。
“姐姐说的,玉汝都记下了。但愿将来,你我能有在他乡重逢之日。”
“我等着。”惠国长公主敛容一笑,说罢打了个哈欠,拉出长长的一声“唔”。
“坐了几日的马车,人都要散架了。才刚回宫,又跑到你这儿来说了半晌话,撑不住了实在是撑不住了,我得回去睡他个三天三夜,待你降蕃前日,再来为你添妆吧。”
惠国长公主一边说一边摆手,玉汝遂恭敬地将人一路送到殿门外,看着她一身清丽道袍遥遥远去,仿佛踏月飞升的出尘仙子。
回过头,见玉芙殿廊檐下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片黄叶,一圈一圈打着旋儿地飘落在槛外,风一吹,又往前梭了几厘,慢慢地窜到了她脚下。
玉汝垂首望着,叶落而知秋,距她离宫的日子,也不远了。
七月初一,她于宣政殿正式受册。礼部尚书为正使、中书侍郎为副使,持节宣诏、授予她金册与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