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最重要也最在意的人，他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是安身之处。
这样简单的道理，她怎么现在才明白呢?
玉汝感觉到一种拨云见日的神清气爽，好似一直蒙在眼前的迷雾消散，一直压在胸前的巨石碎裂，一直难以权衡，无法厘清的道理也在心中有了最简单而清晰的面目。
她会心地弯了弯唇角，笑意慢慢爬上脸颊、眉梢，连发丝都在风中轻轻拂曳。
转过头望向舜英，脸上仍挂着笑，眸光也温柔。
“采薇她们若再说你粗心莽撞，我第一个不同意，人人皆有自己的长处，而你分明是大智若愚。”
舜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嗫喏道：“婢子有时的确粗心莽撞，她们也没有骂错……不过!”她话音一转，抻了抻脖子，挺了挺背脊，瞬间又变得理直气壮，“有公主金口玉言，婢子以后再被骂，也有借口反驳她们了!”
玉汝嗔怪似的笑看她一眼，没有再说话，慢慢仰靠下去。
头顶的星月前所未有的璀璨而鲜活，像是丹青手笔下乘兴泼墨的夜空，连云都是层次分明的，暗暗透着精雕细琢后的绮丽。
又赏了会儿夜景，她们沿着旋梯而返。
楼道窄，下去的路比上去时更难走，稍不注意便会一脚踩空，所以两个人都很小心，且走且停，耗时了小半会儿，才从栖梧台慢慢回到栖梧宫。
宫里姜媪已备好浴汤，内殿碳炉和沉水香丸也熏出了一室暧暧春意，玉汝沐浴过后，看了眼殿中青铜漏壶，便吩咐殿中还在祗候值守的剩余宫女和姜媪也都下去歇息。
舜英迟疑道：“让她们都去休息，婢子留在殿外给公主守夜吧，否则我们都走了，公主若突然有吩咐，岂不是无人使唤?”
“已是深夜，我还能有什么吩咐?去歇着吧，你今日也累了一整夜。”
舜英见公主坚持，又求助似的转过头去看姜媪，原以为至少她会和自己一样担心公主而不肯离去，没想到这次却二话不说地应了声“喏”，还反过来劝自己。
“公主说得对，你今日辛苦了，就去歇着吧，后苑庑房里她们正在行酒令，文婵备了一大桌子好酒好菜，你也去跟着热闹热闹，公主这里，不必担心没人伺候……”
姜媪半推半拉地，一边劝说，一边将舜英和剩余宫女一并带走了，声音渐行渐远，最后随着殿门砰地一下缓缓阖上，彻底消失在了耳畔。
殿内灯烛明亮，温暖如春，安静但不冷清。
玉汝慢慢回到妆台前趺跏而坐，长发如缎滑落至肩前，略有些遮挡了视线，她抬手向后，将披散的头发拢了拢又挽一挽，想寻根长簪简单地绾在脑后，倏忽一声拖拖拉拉地吱呀声平地而响，她下意识望向门口——
殿门平静地阖着，并无半点动静。
紧接着，咚地一声，好似人双脚落地的声音，在她背后蓦然响起。
玉汝浑身一滞，回过头去，登时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段钧仿佛从天而降，却又鬼鬼祟祟地佝偻在东面的窗牖前，一只手撑着洞开的窗框，正将它缓缓放下，小心阖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玉汝早猜到段钧今夜会来。
不止是因为自己对他的了解, 还有阿姆将舜英带走时说的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登场的方式……会如此別致。
段钧已经将撬开的琉璃漏窗再次关上，转过头来对上她注视的目光, 眼里划过一丝心虚, 但转瞬即逝, 整个人就像被风吹弯又很快重新挺直的竹竿，慢慢撑起了背脊，双手负向身后, 若无其事地又回到了那个伟岸勇武的形象。
玉汝从震惊中回神, 慢慢松开已经抬得有些僵直的双手，长发便一散而下, 向背后、肩膀、胸前四处流淌。
“大王堂堂一国之君, 怎么能做翻窗这种事呢?”
段钧瞪了瞪眼, “一国之君怎么了?翻窗又怎么了?还不都是因为你将我拦在殿外多日闭门不见, 倘若我再不想些办法上些手段，岂不是除夕之夜都要独守空床了?”
他说的理直气壮，眨眼之间就杵到了她面前。
玉汝在这番怨气满满的控诉里默了一霎，手像藤蔓攀上去，轻轻牵住了他半片水白衣袂，先借力起身，再一言不发地拉着他，一路逶迤至门口。
两扇巍峨高大的香樟木殿门纹丝不动地紧阖着，正中闩眼空空如也, 本应在夜里横插于上的两道门闩, 则静静地斜支在墙角。
玉汝侧颐看他，朝内含了含下颌，声音轻轻柔柔地。
“妾今夜, 本就没有锁门……”
她撇了撇嘴，松开攥着他衣袂的手，转而弯下腰，去搬墙角的门闩，满头乌发便如玄色披帛从肩侧垂落，让她剩下的话都好似蒙上了一层朦胧轻纱。
“大王但凡从正门走一走，便能发现，又岂用翻窗跃户?”
从被她牵住那一刻起，段钧就有些不受控地微微失神。
他任由她一路牵引，错身半步落在其后，行动间她背后倾泻的长发，柔滑的寝衣，好似都在眼前飘荡着热腾腾的香气，几乎能嗅到她方才所用浴汤的氤氲余味。
停下来时，她张嘴说了几句什么，双唇一开一合，隐隐有潋滟的水光，嘀嘀咕咕时唇珠嘟起来，又像一颗粉嫩的蜜桃。
段钧慢了半拍，渐渐在舌尖咂摸出她方才话里的含义，长臂一探，蓦地揽过她腰身，将人牢牢地按在了身前。
“所以，你知道我会来?而且你也在等我来，你也想我来，是不是?”
玉汝措手不及，刚拾起的门闩咚地一声从手中砸落。
她惊呼着要垂首去看，段钧揽在腰间的手便再次猛地按住她背脊，将她的身体和目光一并强硬掰回，两个人近在咫尺，仿佛连肋骨都贴在了一起。
这么近，她其实只能看到他凸起的喉结。
再往上抬一抬，他的目光正垂在她脸上。
原来，他的睫毛也这样长这样密，遮在眼前，仿佛在她的脸上也投下了一片浓浓的阴影。
虽然他说的都没错，可“等”、“想”这样的字眼听起来都太过直白和痴缠，玉汝难为情地嗫嚅两下唇，含糊地嗯了声，为自己找了个绝佳的理由。
“今日是除夕嘛……”
段钧却不容她蒙混过关。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你也在想我呢?倘若我老老实实地听从你的话，今夜独自回了寝宫，没有来找你呢?”
段钧步步紧逼，玉汝却不懂他哪来这么多的假设，脖子又往上仰了仰，眸光里溢满了清澈。
“可大王不是来了吗?”
她装傻充愣，避重就轻，段钧气得连自己都听到了那嘶地一下自齿间溢出的薄怒抽气。
他咬了咬后槽牙，太阳穴便跟着突突地跳，接着耳边嗡嗡回响起姜媪的那几句良言妙策，他决定剑走偏锋一回，揽在她背上和腰间的手就陡然一松，肃着脸说：“那我走?”
“啊?”
玉汝呆呆地望着他，也不知是不相信，还是压根没听懂。
“我真的走了!”
段钧蹬了蹬脚，干脆从她身前越过，双手把着门框，哗一下自内而开，夜风瞬间灌进来，扑面便是刺骨的凉意。
他回过头看一眼，她仍呆立原地，手和脚都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睛还有些发愣地盯着他。
玉汝原以为他说着玩儿，没想到这回竟来真的，上一刻还站在门槛内回头看她，下一刻便别过脸跨出去，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个人走进了幽深又寒凉的夜里。
殿内灯烛明亮，殿外夜色深重，他一气儿走出去好远，连影子都变得越来越小，玉汝才有些慌乱地扶住了门框，张了张嘴，却喊不出来，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远处。
眼角被风吹得又涩又红，眨一眨，便蓄出些朦胧的水雾。
发丝凌乱地扬起来，扑打在脸上，也遮挡住视线，她却好像看见消失在墨夜里的人又去而复返，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一寸一寸靠近的脚步也在心底百转千回地踏出了声响。
“我……阿嚏……”
舜英的喷嚏早不来晚不来地在此时转移到了她身上，未尽的话还没鼓起勇气再次在嘴边张出形状，便被近到跟前的段钧兜头抱住，打断了她的所有行动和意图。
他一脚跨进来，一脚又将殿门猛地踢上，抱着她原地转了半圈，转过身来，砰的一下将她抵在了厚实又沉重的门扉上。
喧嚣的风声在耳畔戛然而止，刺骨的寒意也被他炽热的掌心取而代之，玉汝有些怔忪地抬眸看他，连心跳都微微局促了起来。
他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将她牢牢地钉在了门上，一只手垫在她脑后，一只手则捏着她下颌，微微地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