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盏,抬眸望向玉汝。
“王后借择选学子入读太学之名,在南昭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汉学考校,又在前日当众宣布此事在将来会成为常例,如今,王都崇慕汉学蔚然成风,民间更有不少汉学书塾正筹办兴起,或许过不了多久,不止王都,整个南昭上下,都将会有更多的年轻儿郎开始习汉字,读汉书,学汉史……王后筹谋深远,到那时,也算得偿所愿了。”
玉汝笑笑,并不否认,由衷道:“还要多谢严大人从旁相助,竭力成全。”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严轼甩出一句谦辞,玉汝却挑了挑眉,“哦?不知严大人如今食的谁家禄,忠的哪位君?”
小娘子尖锐又促狭,严轼一怔,继而仰头长笑了起来。
“彤庭高远,而臣不过一介罪人。”
玉汝心想,这便是忠于南昭的意思了。
可其实也不然,只见严轼说完这句,又捋了捋胡须,接着怅然道:“先王于臣有知遇之恩,大王于臣有师生之谊,可是……”
这声“可是”耐人寻味,玉汝眸光一闪,总不能他既不忠于大燕,也不忠于南昭……要来效忠她吧?
玉汝觉得有些荒唐,好在,也确实只是她一闪而过的荒唐猜测。
严轼话音一转,反问她:“王后以为,文人读书明理,仕宦修身治国,求的是什么?”
玉汝认真思索,沉吟道:“明法度,纪纲正,造福百姓……又或者,谋权夺利,图享富贵?这个问题,或许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答案,甚至嘴上说的,也未必是心里真正想的。”
严轼颔首说不错,“而臣所求,是青史留名。”
玉汝诧异地向下投去目光,便听他继续道:“臣此生荣归故里已是无望,唯一还能达成夙愿的可能,便是助大王扫平五昭,统一西南,将来能成为南昭史书留名的第一位汉臣……倘若,能再辅佐王后完成宏愿,臣的名字便能以另一种方式,回到燕朝的史册之中。”
这话她信。
许多人终其一生,求的都是一个生前身后名,哪怕贵如天子,也会在乎后世之人对他的功绩评判。
《庄子》曰: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严轼直言不讳,据实以告,为接下来的深谈开了个好头。
玉汝想了想,眼神跟着飘远。
她的宏愿,在圣人的蓝图里好似遥不可及,可她竟也一点一点地,如草蛇灰线埋下了伏笔。
“当年,李卫公灭东突厥,文皇帝依照汉建武时旧例,将匈奴降者置于五原塞下,以为可以让匈奴人心怀感恩,自此为中原捍蔽,华狄一心。当时,朝中许多朝臣都上书劝阻,皆不能扭转圣心,后来,突厥可汗的弟弟阿史那结社果然率部夜袭御营,辜负圣恩,文皇帝这才悔悟,特令史官记载,以为后世之鉴。”
“南昭并非戎狄豺狼,却也地处偏僻,山川阻深,征伐大费人力物力,招安又各怀异心……我年幼时在崇文馆进学,曾读过当时的几份奏本,其中有一句,最是记忆深刻:请羁縻受之,使居塞外,必畏威怀德,永为藩臣。”
严轼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此话出自武阳县公李大亮。”
玉汝点了点头,目光随之垂下去。
栖梧宫的地砖很亮,亮得像能照见人心,她的筹谋,她的计划,她的宏愿,一切本都推进得很顺利,如今却又在心里犹豫起来。
“文化渗透,是比战争入侵更厉害,也更柔和的阳谋。可我近来总在想,这样做,真的对吗?”
严轼轻轻一笑,像是看透了什么,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瞬间点出了她的犹疑缘由。
“于大燕来说,羁縻是安边之策。于南昭来说,倚仗上朝亦是壮大的前提。纵观历史,西南之地自古便有归顺中原之意,只是部落族群太多,想要一心同归,便要助南昭先成统一。王后兴汉学之风,连燕昭之谊,行的皆是君子之道,你心生犹疑,是因为觉得自己隐瞒了大王,所以心生亏欠。”
玉汝一愣,默默咀嚼着他的话,怔怔然地一点头。
她所作所为,看似一心为公,却也默默藏着自己的谋算和私心,而她隐瞒了段钧的事,又何止这一件。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严轼想起前几日大王的忧虑,不由老怀安慰。
当初鼎力支持段钧向上朝请婚,只是觉得和亲之事有利可图,如今联姻成了良缘,也算锦上添花,喜事一桩,将来他去了地底下,也算不负旧友所托。
“大王的毕生夙愿,是让南昭成为西南之主,臣与王后的夙愿,亦是如此。初衷不同,然目的一致,王后何需犹疑?”
严轼定定地起身,向她拱手道:“臣愿为腹心,助大王与王后达成所愿,以忠王事。”
既然开诚布公,也不好直接送客,玉汝便让宫女又为严轼奉了一盏阳羡茶,然后传阿俊来问话。
阿俊早已知晓那位郑娘子是燕朝的公主,南昭的王后,可乍然见到她如此雍容端庄的打扮和模样,仍旧怔怔辨认了许久,才在严大人咳一声地提醒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玉汝先让人将他扶起,又让宫女给他搬了个杌凳,然后就像从前那样,闲聊一般的语气问他:“你这几日,在昆弥岭操练得如何?”
阿俊啊了一声,如梦初醒,吞吞吐吐地答话:“挺……挺好。”
玉汝笑了笑,“不必这么紧张,你可以还像从前那样说话。你之前跟我说过,想跑马帮,走南闯北,游遍天下,但之前是之前,如今你去昆弥岭当了几天乡兵,或许改了主意也说不定,所以你自己好好地,认真地再想一想,是想当兵,还是想跑马帮?”
她顿了顿,担心他如今在她面前,会像在段钧面前时一样,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便又道:“阿强的愿望是出人头地,为迎娶阿香攒够聘礼,所以他进了羽仪卫,那你的想法呢?”
阿俊本还有些犹豫,可王后的声音、语气,都同以前一般无二,他慢慢放下了芥蒂,翕动两下唇,嗫喏着说:“我……还是想跑马帮,我想去蜀州,去长安,去吃王后说的酥山和樱桃毕罗。”
“好。”玉汝一口应下。
没想到端坐一旁的严轼,冷不丁亦接了句,“臣可以代为安排。”
玉汝讶然望过去,便见他和煦一笑,胸有成竹道:“明日便可予王后结果。”
在他的沉稳目光里,玉汝倏尔想起了严惜君那条由马帮带回的单丝碧罗,看来,严家不似她想象中的那样势单力薄。
夜里段钧又来,玉汝照旧拒之门外,但这回开了一丝丝门缝,递出去一本薄薄的《心经》。
“请大王拜读以静心,妾亦会为大王日日祝祷,请佛祖保佑大王身体早日康复,南昭蒸蒸日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段钧有些急眼, 抬起手便想从那道门缝里趁机伸进去。
没想到被里面的人完美预判,《心经》从门缝里递出去的一瞬间,门也迅速阖上, 砰地一声, 像是在他鼻子上撞出了一层青灰。
他试图挣扎。
“我一个征伐杀戮之人, 读这玩意儿,不是向佛祖挑衅吗?”
“佛祖慈悲为怀,必能理解大王以戈止战的大善。”
这话听起来很有些禅意, 但他前两日才偷偷恶补了她那日随口所说的齐桓公与周公二人的事迹, 如今又要学佛经,这一天天的, 娘子见不到, 竟被迫钻研起了学识, 真是没天理!
“我读, 我进去读,当着你面读,不成吗?”
他以退为进。
“既是要静心休养,大王与妾待在一处如何静心?大王往日克制隐忍的办法历历在目,不能怪妾对你没有信任。”
破天荒的,这回轮到段钧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一阵耳热。
几番推拉争执不下后,段钧捏紧了手中那本薄薄的《心经》,再一次, 恶狠狠地甩了句“你给我等着”, 然后愤然离去。
吱呀一声,玉汝小心翼翼开了半扇门,目送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 她靠着门沿抿了抿唇,总觉得他这句话,像是在憋什么大招。
杜婉言在她身后不由笑出了声,又怕她恼羞成怒,连忙颔首道:“寻常伤重失血之人,需将养百日,即便大王再身强体壮,也不能任由他胡来,公主做得没错,只是……”
玉汝回过头来望着她,一脸安静倾听的乖巧表情。
杜婉言不由软了软神色,温声说:“只是,大王是急性子,公主还是需以耐心安抚为上。”
玉汝一言不发地重新阖上殿门,先是点了点头,又轻叹一口气,脚下迟缓,带着满腹心事坐到了妆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