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便不再遮掩,用不大不小的声量继续道:“若他们能在长安闯出一番名堂,有所建树,为南昭儿郎立好榜样,将来,或许能有更多的南昭学子去到长安。”
日东王妃早从应承礼那里知晓了这个消息。
她膝下有两字,长子中选固然高兴,可小儿子落选时的沮丧她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能从王后嘴里听到将来还有机会的可能,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再次向王后亲自确认。
“王后的意思是,将来还会送南昭学子去长安求学吗?”
玉汝颔首,转过头去,在四面八方期待的目光里一一逡巡过去。
“燕朝包容并蓄,从不吝于向四方诸国授业教学,新罗、百济、高昌等外夷,更是每隔数年便会派遣一批子弟入朝进学,他们学成归国,或是编修律法,或是兴建水利,造福家国百姓,名垂青史。燕朝既与南昭结下姻亲之谊,眼下选出来的四位,不过是先驱,将来,每隔三年,或五年,我都会向朝廷举荐,再送南昭学子前往长安。”
语气温柔似水,每一句话却又掷地有声。
人群里很快响起各种交头接耳的骚动,西洱王妃不由感慨,“从前老身还怀疑过,王后乃上朝宗室贵女,只怕性子骄纵得很,原是我浅薄了,王后处处为南昭设想,大王有王后的辅佐,南昭将来兴盛有望了。”
日东王妃更是喜上眉梢,连声“是是是”地附和着,甚至拍了拍胸脯承诺道:“将来王后但有差遣,我日东王府奉命唯谨,绝无二话!”
此话听着有些耳熟,玉汝这次没再婉拒,而是笑着应了声,“那我可记下了。”
说话间,天色渐晚,夜幕低垂,视线里黑压压一片,却不见宫女四处掌灯。
玉汝不自觉皱起了眉。
自冬至宫宴起,她便吩咐郭蔚,一切节庆有关的宴席皆依南昭旧例来办,无需事事过问于她,所以小年夜的宫宴皆由郭蔚主持,谭丽姿从旁协助。她虽不知具体安排,可这样天黑却不掌灯,让宾客昏暗障目难以视物的情形,无论是在燕宫还是齐国大长公主府,都是绝不可能出现的纰漏。
她只斟酌一霎,便决定先派人去处理,至于问责,也得延后再行。
可转过身还未叫来采薇,眼睛里却先瞥见远处潺潺流水的清溪中,似有光影跃动。
临湘榭的宾客们也慢慢发现了远处的动静,他们惊呼着起身,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挤到左右栏杆处眺望。
湛蓝的夜色下,水波荡出一圈圈觳纹,又映出一团团云影,有无数鱼灯顺着水流缓缓淌过,一颗,两颗,十颗,百颗,渐渐变得不计其数,仿佛是从山上坠落的星子,散落夜河,随风摇曳。
鱼灯一闪一闪,在波光粼粼的溪流中倒映出不同的光晕,也像次第绽放的火树银花,更像翩然飞舞的萤火虫。
待那些鱼灯流至临湘榭,有人越过栏杆,探手自水中捞起几盏,见着鱼灯上一行清晰小字,终于恍然大悟。
众人脸带笑意地回过头来,朝玉汝接连拜道:“王后生辰吉乐!”
“王后芳华永驻!”
“王后福泽绵长!”
玉汝听得有些恍惚,仿佛手脚都飘在了溪中,心绪亦随水波微微荡漾着。
紧接着,堆挤在栏杆处、廊檐下的宾客们自发地向左右让出一条道来,人影幢幢里,多日未曾露面的段钧,眸光深邃,眼衔浅笑,踏月而来。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整个人都在视线里一寸寸放大,一厘厘靠近。
脚下的步伐轻快而有力,越近,越能清楚感受到它的重量,好似每一步都踏在了她漂忽不定的心上。
“还记得吗?我说过,要给你一个惊喜的。”
玉汝还有些怔愣,手已经被近在眼前的他握在了掌中,掌心带着一贯炽热的温度,灼回了她的神思。
“答应你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我都会说到做到,这只是第一件。”
段钧有很好看的一双眼,高兴时眼尾飞扬上翘,既有年轻儿郎的意气风发,又有称王称霸的硬挺英朗。
玉汝抬起脖颈看他,有一瞬间,心底深藏的秘密就要呼之欲出,眨一眨眼,又在身侧的重重目光里静静垂下。
她记得,所以更记得,他说这话时,自己双眼垂落,是她无法理直气壮承接的怯懦。
及笄之前的十余年里,她从不过生辰,也从来没有人,为她庆贺过生辰。
她过去拥有的一切来自于大长公主夭折的亲生女儿,她继承了她的人生,但替代不了她的位置。
每到这一天,公主府里阴云密布,仆从们噤若寒蝉,无人敢随意走动,也无人敢大声说话,自然也没有人,会庆贺这个她名义上的生辰。
死者为大,那也是她不曾谋面的亲人,这都是应该的。
因为不曾有过,所以她并不会有期待,更不会因此而难过。
因为不曾有过,所以今日的每一声生辰祝福,她都会心生恍惚。
因为不曾有过,所以在这样的盛情面前,她甚至不知道,该以何种情绪来承接。
所以再一次,她选择了垂下眼,长睫投下一片阴影,余光里的星河亦刹那黯然。
可是,段钧对这些并不知情,他用心良苦,精心筹备,不应该只得来自己的手足无措。
无论如何,笑总没错。
玉汝便用力眨了眨眼,挤出眸中氤氲雨雾,然后在唇角和眼梢都挂上笑,重新盈出一张得体的脸,尽管这并不由衷,但好在有诗曾云,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人在面对喜悦时,可以有最简单而直接的表达方式。
段钧见她先是垂下眼,眼角隐有水光闪烁,只当她是深受触动,又不肯在人前失态。
后又见她重新抬起头,脸上虽然笑意盈盈,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情绪。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惑,正想细问,她已经端起案上自己那杯酒,一脸严肃地朝他低声叮嘱。
“大王伤势未愈,不可贪杯,今日若有人敬献,都由妾代劳。”
不止要代劳他的,但凡有人上前向她拜寿恭维,皆是一酬一酢,来者不拒,看上去兴致高昂,越战越勇。
段钧曾试图阻拦,每每挡下一个人,她手里的酒杯便干脆向自己碰来,半是抱怨半是嗔怪地说:“好没意思,那这杯大王与妾喝。”
她杯中是酒,他杯中则是被她换下的八珍汤。
于是酒还未过三巡,他大补一场,而她已经摇摇晃晃地先醉了。
姜媪早料到这情形,在栖梧宫内备好了解酒的汤药,盥洗的浴汤,见是大王亲自抱了王后回宫,为她更衣、除簪、浣面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是熟能生巧,还有什么好担心,好试探的呢?
她安心地领着一众宫女退了出去,为他们默默阖上了殿门。
净室里,两人外衣俱除,段钧扶着晕晕乎乎的玉汝倚趴在桶沿,又怕木头太硬会硌着她,两只手便从背后圈抱上去,胳膊缠绕交叠,垫在了她颈下。
浴汤里不知配了什么,竟有股淡淡的檀香味,蒸腾缭绕的白雾里又隐隐透着丝花香。
可都不如她身上的味道,甜腻袭人。
她醉得眼神迷离,眸光潋滟,一双朱唇饱满而樱红。
或许是有些口渴了,唇上沾了几滴水渍,就小心翼翼地抿着,像幼童抿化一颗糖那样珍惜又温柔。
段钧看得喉头滚动,在水波和云雾里又朝她凑近了几分,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贴住了,臂与臂,腿与腿,背与腹之间严丝合缝,却总有更汹涌的水,肆意流淌其间。
“青梧……你喜欢吗?”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说话时呵出一口气,擦着她唇畔而过。
玉汝有些撑不住地阖上了眼皮,下颌枕在胳膊肉垫上挪了挪,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将自己嵌进去,然后似是努力思考了一阵,才迷迷糊糊地开口,“喜欢……什么?”
这样乖觉的模样,亲密的本能,密不可分的距离,好像都是从前在床笫间缠绵时都不曾有过的亲近。
段钧看得有些眼热,明明记得医官千叮万嘱伤愈之前忌房事,禁劳累,此时也都想不管不顾,抛诸脑后了。
“喜欢,我送你的生辰礼吗?”
一句话断断续续,水波晃出涟漪,溅洒至桶外,在地砖上留下一片又一片的水渍,青石砖打磨得光滑而明亮,依稀照出一双交颈人影。
段钧声音已不自觉变得喑哑幽深,他收拢臂弯,将人更深更紧地嵌进怀里,恨不得连骨血都融在一起。
酒酣深醉里,玉汝好不容易挤出了一缕神识,还没想好如何作答,已经变得气息紊乱,呼吸颠倒,说不清是因为他的问题太难,还是因为他的力道太重。
段钧其实还想问——
有喜欢他一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