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立刻喜得翻身坐起,其他人也双眸一亮,激动地围了上来。
“王后与大王现下在景丛山,一个栗粟蛮人的村寨里,她遣了人来送信,我比对过了,确是王后字迹无疑。”
俞诗姻一边低声转述,一边将怀中密信取出,交给众人一一传阅,又将那名叫阿强的少年如何去铁柱宫找到自己的来龙去脉也细细讲了一遍。
采薇立刻着急道:“那还等什么?咱们立马去将王后和大王接回来啊!”
俞诗姻摁着她肩膀安抚道:“你先别急,大王伤重,王后必也是心力交瘁,当然要尽快接回她们才好,可如何接,谁去接,咱们还需要仔细商量。”
阿戎多了几分考量和警惕,低声问她:“那个送信的人呢?”
俞诗姻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我已带到行宫偏院,让禁卫看守了起来。”
她继续沉吟道:“眼下叛乱虽平,但仍有一部分逆贼在逃,且昆弥岭军营主将前两日追来行宫请罪问安,怕也是存着试探之意,若非我们得知消息当日采薇便飞鸽传书至嶲州,嶲州刺史立刻陈兵燕昭边境大行演武,昆弥岭主将不得不回防戒备,否则,就凭咱们几个,未必拦得下他们硬闯。大王负伤失踪,此事若传将出去,国中必定大乱,你二人需继续待在行宫扮演大王与王后,直至她们平安归来。”
采薇张了张嘴,俞诗姻继续晓之以理:“我们几人之中,你侍奉王后最久,也最清楚她的日常习性,扮演王后的任务非你不可。”
杜婉言此时已看完信,先转首向采薇点了点头,表示她也赞同这个安排,接着沉吟开口:“王后信中提到大王失血过多,一直陷于昏迷,这应是血脱虚厥之症,需尽快用独参汤固气回阳,那寨子里想来没有人参这等贵重药材,我非去不可,这就去准备一应用药,再备下生肌膏、胶艾等调养补血之药,即刻出发。”
俞诗姻颔首道:“杜司药可以以王后受惊过度,需去山间寻找压惊定魂之药为由出发,再带上沈典军与一队禁卫协同护送……禁卫不能都去,行宫之内仍要以护卫王后为主,否则太容易引人怀疑。”
原姝与舜英立即问她们该作何安排,俞诗姻略作思索,“英司正身手好,可以与杜司药同去。原司饰负责发髻妆奁,日常起居,行宫这里不能少了你的侍奉,况且王后身边的女官都不在身侧,看着不成样子。”
阿戎便道:“奕方他们一直以清缴叛党为名,带人在昆弥岭附近搜寻,我这就传讯给他,让他速速前去接应。”
俞诗姻却摇头,“你们都说,那日山上叛乱的是磨先昭旧部与扑子蛮族,可磨先昭旧部均已被抓获,扑子蛮的兵卒却逃了大半,至今没有全部擒回,若非有人掩护帮衬,他们如何逃得过昆弥岭重重包围?他们是马前卒,真正的幕后黑手只怕还未露面,羽仪卫、昆弥岭、甚至白崖赕府兵,都有嫌疑。”
听到羽仪卫也有嫌疑,阿戎立刻脸色阴沉,“若让我知道谁吃里扒外,背叛大王,我一定活剥了他!”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需尽早将大王与王后迎回,才能主持国中大局。不如这样……既然不便传信直言是去接应大王,那就让他们候在山上,接应为王后寻药的杜司药。待到了昆弥岭,再由杜司药秘密告知奕方事情原委,让奕方将剩余羽仪卫分成两队,绝对信任可靠的那队人马,随杜司药前去景丛山接回大王与王后。”
俞诗姻条理分明,是众人六神无主之际最先镇定下来的人,此时她一一安排得当,众人皆称是,便立即各自投入了忙碌之中。
偏院厢房之内,阿强早已吓得心神不定,坐卧不宁。
房中糕点精致,茶水醇厚,就连盛放的杯碟也是镶金镀银,他从一开始战战兢兢地享受,到心惊胆战地食之无味,好似也不过几炷香的时间,他呆坐房中,整个人开始恍恍惚惚。
白崖行宫,他究竟是怎么进到白崖行宫的?
哦,是跟郑娘子的仆从来的。
可郑娘子的仆从怎么会住在白崖行宫?
他一个人想得颠来倒去,每每坐不住想起身离开时,一打开房门,便被门口持刀的卫兵拦了回去。
谁能想到,这行宫有一天能成为进来容易而出去难的地方,他心中渐渐升起深不见底的恐慌,正默默思念着阿香时,门吱呀一声自外而开,他抬眸去看,随着满室阳光一起洒进来的,还有两位亭亭玉立的小娘子。
她们说,她们也是郑娘子的仆从,特来奉送些许谢资,除了五十两金外,还有几身华美衣裙,几匹名贵绢锦。
“至于我家娘子特意交待过的喜服,我已吩咐下去,绣娘们会加紧赶制,奴家便在这里,先恭贺你与阿香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我家娘子与郎君受困多日,事不宜迟,劳烦阿强小哥再辛苦一些,这就领我们去接回我家娘子吧。”
阿强被这壕气砸晕了头,明明是极温柔的语气,他却感觉到一股不容拒绝的威慑力,他愣愣地点头,倒并不会觉得有多辛苦,马帮走南闯北,赶路数月亦是常事。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带路也能有如此好的待遇。
来时他仅凭双足穿梭山林与官道,去时却被分了一匹马,那马高足健腿,一看就是良驹。
而郑娘子口中所说的人手……他望着左右两侧将他夹在其中的持刀卫兵们,即使再迟钝,此时也对那两人的身份有了清晰的猜测。
他默默咽了口唾沫,只盼这几日,阿香和阿俊老老实实地,不曾得罪或冒犯郑娘子吧。
一行人在昆弥岭与奕方汇合,继续快马加鞭赶往景丛山,到的这日,山上桃花初绽,远远便听见寨中正踏着歌舞,村民舂糍粑的声音更是一阵高过一阵的吆喝欢呼。
阿强解释说:“栗粟蛮人以自然变化来判断时日,冬季桃花初绽,便是阔时到了,家家户户都要准备过年了。”
只是一下子带这么多士兵进寨,怕是会吓到村民,奕方看出他的为难,便只和沈少殊两人带着杜婉言和舜英,一起扮作阿强好友,悄无声息潜进了寨中。
他们到时,玉汝已经数日不曾沐浴绾发,说句蓬头垢面也不为过,这副模样简直心疼坏了杜婉言和舜英,而她自己则因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忍住了想和她们一起抱头痛哭的冲动。
她只是扶着门框哽咽了一下,然后近乎祈求地望着杜婉言,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先看看他吧。”
然后搭脉、喂药、行针,她始终紧张地在一旁默默看着,又是一日从金乌高悬捱到夕阳在山,终于听到床上沉寂许久的人,噗一声吐出一口淤血,然后在她梨花带雨的双眸里,慢慢地,吃力地,恍如隔世地,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阿娘过世那年, 段钧八岁。
阿娘笑着说要给他添一个弟弟或妹妹,没过几日,她倒在了血泊里, 连带那个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血亲, 一并永远离开了人世。
阿父过世那年, 段钧十五岁。
那天,他正在原华书院念书,府里忽然来了一群仆从, 穿着素白的麻布衫, 哭哭啼啼地要接他回去,他在恍惚里沿着熟悉的路回家, 院中已挂满了白幡, 正中一副巨大的棺椁里, 躺着再也不能睁开眼的阿父。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人的生命既顽强又脆弱,生与死有时就在眨眼之间,人力不可及,人力亦不可挡。
可他从没觉得,自己会死。
至少这次不回。
他一直有隐隐约约的意识,好像能听到身边人的无助大喊,也能感觉到有人在他背上穿针引线——也不知道是哪家不长眼的皮猴,竟在人皮上绣花。
有时也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迷迷糊糊里, 好似有湿热的雨落在他脸上、颈上、背上, 不瓢泼,只零星的几滴,却像有千斤的重量, 砸出他的焦急、担忧、心疼,他下意识想抬起手去抚,但却无力到连眼皮也掀不起来。
有时还会陷进光怪陆离的梦里,残阳艳红似血,烧红了整片天际,边境战火纷飞,白骨露野,乱军闯入王都四处劫掠,百姓仓皇而逃,暗无天日。
山上的栖梧宫内,白幡招展,纸钱漫天,有人身上穿着喜服,头上却簪着白花,被一群又一群冲进去的逆贼重重包围。
兵荒马乱里,她眼角淌着悲痛的泪,孑然寥落,引颈鹄立,平静地等待着刀剑落下。
那一瞬间,整个胸腔都在震颤,他仓皇去挡,去拦,手伸出去,喉头先翻涌出腥甜。
噗地一下,一直哽阻在身体里的血瘀倾泻而出,随之而来的,是鬼魅退避,噩梦消散。
金黄的日光,和暖的温度,像流水一样漫进缓缓打开的视线,他撑起虚弱的眼皮,眸光里盛满一张泫然泪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