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珩攥着卷宗的指尖微微收紧。他身为佥都御史，自是清楚市井流言多半夸大失真，大多都不足为信。
且谢明薇虽然行事荒唐，但却绝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他信她的品性，可他说服不了他的心。
因为身为谢明薇夫君的他，最近这段时间，清楚地感觉到了谢明薇的变化。
谢明薇不再像从前那样依赖黏着他了，而且最近这段时间她待他越来越冷淡疏离，并且时常出门，屡屡晚归，甚至不归。
他问她，她总是冷淡丢下两个字：“有事。”
至于何事，她从不肯说。他若多问几句，她便嫌烦，继而发脾气：“我的事与你何干？我不管你，你也少来管我。”
钟离珩心中积累已久的黯然神伤，在听到这个传言时，顿时化作了细密的带着刺的藤蔓，绞着、扎着钟离珩的心脏。
但多年养出的克制沉稳，硬生生逼钟离珩克制住了所有的情绪。
而且现在也不是猜疑这些的时候。
钟离珩调整好情绪后，从廊柱后走出来。他面上仍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但眼里却覆着寒霜。
原本正在窃窃私语的官员见他骤然出现，顿时被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起来。
钟离珩的目光冷冷扫过两人：“市井传言向来捕风捉影，不足为信。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量如何办好手中公务，却成日只知凑在一起飞短流长污他人名声？”
议论的两个官员见钟离珩面如寒霜，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市井传言为假，我只澄清这一次。至于你们二人，若再让我听闻半句诋毁内子之言，我定以徇私妄议，败坏风纪论处。”
那两个官员连连称是，然后狼狈退下。
廊下重新归于平静，不远处的同僚们看见这一幕，都远远地窃窃私语，无人敢上前来。
钟离珩此刻面上十分冷静，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指尖泛白。
钟离珩在廊下站了片刻后，没再折返回公廨中，而是寻上官告了半日假。
这流言既传到了都察院官员耳中，便意味着在坊间已经传开了。
甫一出宫，钟离珩一面往府里赶，一面吩咐抱朴：“去查市井上的流言，看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自入职都察院后，钟离珩见多了捕风捉影，刻意毁人名节的谣言，而这些谣言背后，往往都有人在推波助澜。
抱朴应了。
钟离珩原本一路疾行要回府里，但走到一半，他又改了主意，转而去了崇仁坊。
谢明薇在崇仁坊那座宅子钟离珩是知道的。
裴澈早已搬离这里，钟离珩自然不可能在这里见到他。
钟离珩又折返回府里，谢明薇也如他所料地不在府里。
“郡主呢？”钟离珩问。
“回郎君，郡主与嘉宁郡主一起出门赏花去了。”
侍女话罢，钟离珩又转身往外走。这个时节，上京人赏花多半会去曲水之畔。
钟离珩一路又赶去曲水之畔。
最近这段时间，钟离珩一直在等谢明薇，等她回头看他。
可现在钟离珩不想等了。他想立刻找到谢明薇，同谢明薇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今日天朗气清，正是出门踏青游玩的好时节，曲水之畔游人如织，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游人。
钟离珩心绪纷乱难安，他在熙攘的游人间穿梭，目光在女眷和花树间寻找谢明薇的身影。
他穿过拂花长道，踏上曲桥，刚走到桥中央时，就见桥对面的海棠花树下，有一对佳人并肩而立。
女子云鬓花颜，素衣罗裙。男子身姿清瘦，一身书卷气息，两人站在一起喁喁低语。女娘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海棠上，男子的目光则落在女娘的身上。
若那女子不是谢明薇的话，钟离珩都要称赞一声郎才女貌了。
钟离珩倏的停下脚步，他隔着层层叠叠的花枝，望着谢明薇。
这一刻，曲水之畔的熙攘声骤然全都消失了。
钟离珩的眼里只有谢明薇。只有那个对他冷淡疏离，但却对另外一个男子笑得甜蜜的谢明薇。
这一幕，甚至让钟离珩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而正在听裴澈说话的谢明薇似有所感，她抬眸看过去，正好看见了站在曲桥上的钟离珩。
曲桥上人流如潮，钟离珩站在那里并不显眼，可谢明薇却仍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他。
钟离珩望着她，眼神空洞而绝望，仿佛要碎掉了一样。
他们二人的目光隔着河畔上空对上。
钟离珩唇角动了动，似是说了什么，但又似是谢明薇的错觉。
“明薇姐姐，我们过去吧。”并没有看见钟离珩的薛韶晏在旁侧喊谢明薇。
谢明薇今日是与薛韶晏一道来这里赏花的，却不想，正好在这里遇见了裴澈。
他们两人许久未见了，既在这里遇见，就说了几句话。
谢明薇应了声，收回目光，与裴澈辞别后，就与薛韶晏一道走了。
之后一路上薛韶晏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谢明薇却有些心不在焉的。
这个时辰，钟离珩不是在都察院吗？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他的神色还那么奇怪？
“明薇姐姐，明薇姐姐……”直到胳膊被人晃了晃，谢明薇才回过神来。
谢明薇看向薛韶晏：“怎么了？”
“我说这里离你爱吃的那家透花糍很近，要不要让人给你买些来？”
谢明薇摇摇头：“不用，我没胃口。”
平日谢明薇出门，总是要逛到很晚才归家，今日她被钟离珩那个目光搅得心绪不宁，没待多久就决定回府了。
薛韶晏有些不放心：“要不我送你回去吧？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不用。”今日来赏花的人很多，也有好些同薛韶晏交好的小娘子，谢明薇倒也不担心薛韶晏在这里无聊。
待给薛韶晏寻到同伴后，谢明薇就走了。
谢明薇回到钟离家时天色还早，但原本晴朗的天气却突然变得阴沉起来，瞧着似是又要下雨了。
谢明薇下了马车刚进府，就见绿珠迎了过来。
“钟离珩回来了？”谢明薇问。
绿珠点头：“郎君今日归家早，这会儿在书斋里。”
谢明薇嗯了声，往正院的方向走。
绿珠又低声禀：“郡主，王娘子同祁郎君退亲了。”
先前谢明薇让绿珠去打听王令姝的婚事，绿珠派人打听到王令姝和祁家郎君在议亲。当时谢明薇就吩咐，让人继续盯着王令姝的婚事，若有变故，随时来报。
刚才绿珠派去盯着的人回来报信，说王家和祁家退亲了。
听到这话时，谢明薇心中隐隐已猜到了缘由，但她还是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因何退亲？”
“祁家家主被弹劾主持修建雍州水坝时欺上瞒下以次充好，外加贪污修河款，导致去岁雍州水坝断裂。圣人大怒，已将祁家所有人下狱，命三司彻查此事。”
“弹劾祁家家主的人是谁？”
“是……郎君。”
谢明薇闻言，自嘲一笑：“果真如此啊。”
早在看见那封信时，谢明薇就猜到了。
如今猜测成真，谢明薇便也不再犹豫。
谢明薇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漠然和决绝。
回到正院后，谢明薇吩咐：“拿笔墨来。另外，将钟离珩也请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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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钟离珩过来时, 谢明薇正好搁笔。
她面前放着一张笔墨未干的和离书。钟离珩因着角度的问题，并没有看见那是和离书。
在曲水之畔看见那一幕后，钟离珩在桥上立了许久。
他骨子里的自持压着他, 不许他冲上去质问，也不许他冲上去同谢明薇争吵。可自持能压得住他身体的行动，却压不住他心里磅礴而出的酸涩愤怒。
为了不在人前失态, 钟离珩强逼着自己回府。
回府后,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近乎自虐般地回想着近日的点点滴滴。
谢明薇对他疏离冷淡，但却对那书生言笑晏晏。
哪怕他听见了市井流言, 哪怕他亲眼看见了那一幕，可他还是下意识为谢明薇开脱。
市井流言不可信, 眼见也并不一定是事实, 这中间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只要她能给他一个解释，他就信。
可他等来的不是谢明薇的解释, 而是——
“钟离珩，我们和离。”
谢明薇一脸漠然地将一封和离书放在他面前。
那和离书上字迹娟秀，每一个字都透着决绝, 瞧着似是一气呵成写下，中途没有丝毫停顿。
钟离珩所有的隐忍体面，在这一刻，尽数被谢明薇推来的这一纸和离书碾得粉碎。
“为什么？”钟离珩不看那纸和离书，而是死死盯着谢明薇。向来冷静自持，克己复礼的人，此刻眼底有猩红蹿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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