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之前,她是被母亲捧在掌心的明珠,憨然无邪不知世事愁。七岁之后,她骄纵跋扈,恃宠而骄睚眦必报,无人敢招惹她。
这些年,谢明薇很少想起她母亲。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敢想。
七岁之前,谢明薇眼里的母亲温婉带笑,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牡丹香气。她会在她夜里惊醒时,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慢哄。
可七岁之后,母亲成了谢明薇的噩梦。
谢明薇无数次在夜里梦见她面色青白躺着,身上的衣裙被鲜血浸透。幼时的谢明薇每每梦到这个场景时,总是会在夜里被惊醒哭泣。
大多数时候,都是云姑姑守在她身边,陪着她度过那漫长的黑夜。
后来谢明薇慢慢长大后,每次被这个噩梦惊醒后,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无助哭泣,而是睁着眼睛,熬过一个又一个黑夜。
时日久了,谢明薇便患上了不寐症。
“当时驸马喝下那碗绝嗣汤药时,婢子也在,所以驸马绝无可能再有子嗣。”云姑姑如是说。
谢明薇却垂下眼睫。
谢为桢喝绝嗣汤药是在她出生后,可裴澈呈到礼部的家状上,明确写着,裴澈比她年长两岁。
那么裴澈也有可能是谢为桢的儿子。
谢明薇到福满时已快午时了,凝碧推开雅间的门,李巧娥已在里面候着了。
看见谢明薇进来,李巧娥忙站起来,恭敬道:“郡主。”
谢明薇看了她一眼,冷淡落座。
李巧娥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咯噔一声。旋即她又凑过去,小心翼翼问:“不知郡主今日找民妇来,有何事吩咐?”
“吩咐谈不上,只是有点旧事想找二婶打听。但在打听这些旧事前,我有几句话想同二婶说。”
“郡主您说。”李巧娥神色恭敬。
谢明薇指尖摩挲着茶盏,眉眼寡淡:“墙头草哪边风大便往哪边靠,乍一看处处不得罪人,可以保全自身及家人,但实则却是哪边都不会真正相信你。待真正大祸临头时,你以为两边都有退路,却殊不知两边都不会施以援手。”
李巧娥脸色倏地发白,她扑通一下就给谢明薇跪下了。
“郡主,民妇,民妇不想背叛郡主,但民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去岁李巧娥一家从公主府随谢为桢一道搬去谢家后,谢为桢曾同李巧娥谈过一次。
谢为桢说,他虽不会过继李巧娥的子嗣,但他膝下没有儿子,待他百年后,他所有的一切都会留给李巧娥的儿子们。可若李巧娥仍旧听谢明薇的与他处处为敌,那他不但不会过继李巧娥的儿子,还会将他的家产交给旁人,让李巧娥一家什么都捞不着。
李巧娥权衡利弊后,决定倒向谢为桢。
谢明薇听到这话,嗤笑一声:“人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二婶住在谢为桢的宅子里,不照样想利用我算计谢为桢么?”
李巧娥听到这话时,后背寒毛瞬间竖立,面露惊惧之色。
之前李巧娥信了谢为桢的鬼话,所以决定倒戈至谢为桢那边。可无意捡到的那封书信,却让李巧娥开始怀疑谢为桢的承诺是在骗她。
毕竟谢为桢若真打算日后将家产留给她的儿子,那现在过继一个儿子,对谢为桢来说也并没有什么损失。
但谢为桢却不肯。
那便意味着,所谓的将家产留给她的儿子不过是稳住她的幌子,实则谢为桢另有所图。
但他们一家如今住在谢为桢府里,且这事不知真假,她也不敢贸然同谢为桢撕破脸。
所以李巧娥就将主意打到了谢明薇身上。
她不便查的事,她可以让谢明薇去查啊。
若那澈儿当真是谢为桢养在外面的奸生子,那她可以借谢明薇的手除掉对方。倘若不是,那她也不用和谢为桢撕破脸。
李巧娥的算盘打的很好。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谢明薇竟然全都知道了。
此刻的李巧娥两股战战,整个人汗如雨下。她暗想,谢明薇今日将她叫过来,是来找她算账的吗?
一念至此,李巧娥跌坐在地上,整个人抖若筛糠的同时,惶恐认错:“郡主,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谢明薇打断她的话:“我今日约你来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双陆县丰榆镇裴澈,这个人你可听过或者见过?”
自己那点小算盘已被谢明薇看穿了,李巧娥再不敢撒谎。她跪在地上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那李清荷呢?”
李清荷这个人名李巧娥隐隐有点熟悉,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才答:“我想起来了,她是李夫子的女儿。”
谢明薇示意她说下去。
“我是听我官人说的,李夫子是大哥的开蒙夫子。我公爹过世后,家里供不起大哥读书,原本婆母不想让大哥读了,但李夫子觉得大哥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便免了大哥的束脩,让大哥跟着他继续读书。可以说没有李夫子,就没有今天的大哥。”
说到这里时,李巧娥飞快看了谢明薇一眼,见谢明薇还在听,她这才继续说下去。
“而李清荷是李夫子的独女,昔年大哥在李夫子的学堂上学时,就与李清荷相识了。听说那李清荷与大哥年纪相当,当年李夫子十分赏识大哥这个学生,曾起过想把女儿嫁给大哥的心思,原本婆母也十分愿意的。但两家正要谈论婚事时,李夫子却在酒后跌进水沟里淹死了,李家一夕之间只剩下了一对孤女寡母,而那时大哥又考进了县学。”
“再往后来,李母时常缠绵病榻,李夫子是家中的顶梁柱,他过世后,李清荷母女二人就靠李清荷卖绣品赚钱,可还是入不敷出。我听我官人说,李夫子过世后,李母曾重提过大哥和李清荷的婚事,但婆母觉得大哥日后大有作为,定能娶到高门贵女,就直接不承认这桩婚事了。之后没过多久,李清荷就嫁人了,婚后将她阿娘也一并接走了。”
李巧娥将自己知道的如实告诉谢明薇。
谢明薇从福满楼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明日便是春闱了,街上这会儿人潮涌动,目之所及,能看见不少学子在人群中穿梭。
那些学子们个个精神抖擞,满脸意气风发,数十年的寒窗苦读,就等着明日下场一搏了。
谢明薇回到钟离家,枯坐了半日后,她才吩咐凝碧:“让厨房熬碗参汤,另外再将马车备好,我等会儿要出门。”
两刻钟后,诸事准备妥当,谢明薇由凝碧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朝谢明薇崇仁坊所在的宅子行去。
谢明薇坐在马车里,半垂着眼脸,目光落在面前的小几上。
小几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雕花食盒。
食盒里放着一碗参汤,是她给裴澈准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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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谢明薇到崇仁坊的宅子时, 裴澈正在清点明日入贡院的行囊。
他将一个布包袱摊在桌案上,正在往上面放明日要带的东西。一身布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清瘦的身形来。
放到一半时, 有小厮在门外禀:“裴郎君,郡主来了。”
裴澈撩开挡风毡帘出去,就见一身素衣的谢明薇自濛濛春雨中而来。
裴澈当即又往前迎了几步, 站在廊下。谢明薇甫一走近, 他便道:“雨天路上湿滑, 郡主怎么过来了?”
“明日便是你入贡院的日子了,我过来瞧瞧你收拾得如何。”说话间, 谢明薇低头抖了抖裙摆上的雨水。
明明上午还是阳光明媚,可到午后突然就落起雨来。这个时节乍暖还寒, 一下雨就有些冷。
裴澈将谢明薇请进书房落座后, 又请侍女送了热茶和炭盆来。
待谢明薇捧上热茶后,裴澈才回答谢明薇先前的问题:“多谢郡主记挂, 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那就好,若缺什么,就让底下人人给你准备, 不必客气。”说完,谢明薇转头吩咐凝碧,“将我给裴郎君带的参汤拿来。”
凝碧将乌木雕花食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瓷汤盅。盅盖掀开时,热气袅袅升腾,一股浓郁的参香弥漫开来。
“裴郎君明日就要下场了,我让人给裴郎君熬了一碗参汤,预祝裴郎君此番蟾宫折桂。”说最后那句话时,谢明薇眼睑轻碰了一下, 眼睫在眼下扫过一片阴影。
裴澈没注意到谢明薇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汤盅上,心头顿时一暖。
他独自一人奔行千里来上京赴试,原本他打算收拾好行囊就早些歇息,明日好去贡院的。却不曾想,身份贵重的谢明薇竟会冒雨亲自来给他送羹汤。
裴澈顿时眼眶微微发热,语气感激:“在下何德何能,屡次受郡主恩惠。此番厚意,在下铭记于心。”
裴澈看过来的目光太真挚了,谢明薇有些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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