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说完,见自家郎君面上并无高兴之色,生怕自己又犯蠢了,当即便道:“茶凉了,我给郎君换壶热的来。”
说完,他抱着茶壶,飞快出去了。
钟离珩坐在桌案后,蘸了墨的湖笔因悬空时间太久,笔尖的墨啪嗒一声掉在了奏疏上。
那本即将写完的奏疏瞬间毁了。
钟离珩这才回过神来,将脏污的奏疏拿走,重新换了一本。
但提笔蘸墨,落于纸上时,他却顿住了。
先前烂熟于心的奏疏内容,此刻他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奏疏写不下去,钟离珩索性换了其他公务来处理。
可眼睛虽然看见了公文上的那些字,但脑子却一句都没记住。
过了半晌后,钟离珩闭了闭眼睛,终是认命地放下公文,吹熄灯盏,回了寝居。
谢明薇似是已经睡了,寝居里的灯盏全都熄了。
钟离珩进屋后略微站了一会儿,待眼睛适应屋内的昏暗后,这才往床的方向走去。
撩开床幔,床内靠里侧的锦被下,有一道侧卧的人影,呼吸均匀平稳,似是已经睡着了。
钟离珩先前已经沐浴过了,他没有惊动谢明薇,脱掉外袍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在床外侧躺下。
几乎是他刚躺下,原本侧卧的人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不是说有很多么务要处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明薇扑过来时,她玲珑的曲线便贴着钟离珩。
钟离珩喉结滑动了一下,他只能含糊应了声。
谢明薇觉得今夜的钟离珩有点反常。但略一思索,她就想到了钟离珩反常的缘由。
“你的耳报神同你报了什么?”谢明薇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戳在钟离珩心口的位置上。
明明隔着寝衣,但钟离珩却觉得心口滚烫。
显然谢明薇知道守一听见了她说的话,也知道守一将那话告诉了他。
这一刻,钟离珩很想知道,谢明薇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
但屋内没点灯,今夜的月色也不甚明亮,再加上有重重帘幔遮挡,他什么都看不清。
“你说话呀。”谢明薇又开口了。她嗓音娇媚带笑,像钩子一般,勾得钟离珩心魄激荡。
钟离珩一把握住谢明薇戳着自己心口的那只手。
谢明薇眼里刚滑过一抹诧异,钟离珩就突然翻身,朝她覆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下面插播一条重要的新闻:女主的感情值已经到达顶峰,接下来将呈现下降趋势,作者君将继续为您播报。明晚23: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
第38章
翌日, 谢明薇醒来时,曦光正穿过窗棂,落在菱花镜上。
钟离珩早已上朝去了。
谢明薇慵懒起身, 绿珠与凝碧带人进来服侍时,就见谢明薇坐在床畔上,乌发铺满肩头, 面庞莹润透粉, 眉目润泽清亮。
绿珠带人服侍谢明薇梳洗, 凝碧则去收拾床铺。
在整理歪斜的绣枕时,凝碧在枕侧发现了一个瓷瓶。
打开一看, 里面有两颗褐色的药丸。
既是在床上发现的,凝碧不敢贸然处理, 便去请示谢明薇。
那瓷瓶里装的是避子丹, 是男子服用的。
谢明薇成婚前,让云姑姑找一位致仕的老太医做的。昨夜她喂给钟离珩吃了之后, 忘了将瓷瓶放回去。
谢明薇嗓音慵懒绵软:“放到床头最靠里侧的小屉里。”
凝碧应声后,转身去放瓷瓶了。
谢明薇梳洗过后,云姑姑带人来摆朝食时, 谢明薇想起瓷瓶里只剩两颗药了,就同云姑姑说,让她得空了再去找荀老太医一趟。
云姑姑刚应下,前院就有人来禀,说李锦宁来了。
昨晚薛韶晏刚走,今日李锦宁就过来了,显然她是算好了时间。
“让她进来吧。”
很快,李锦宁就被带过来了。
李锦宁不是空手来的,她身后的侍女手上拎着个食盒。
“姐姐, 我做了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你尝尝看。”
谢明薇让人将糕点与朝食放在一起,又让人给李锦宁添了一副碗筷。
李锦宁陪谢明薇用过朝食后,才说明来意。
“姐姐,你同姐夫离京的第三日,大伯父就上书自请搬出公主府了,圣人已经应允了。”
这件事谢明薇昨天就知道了。
她这个父亲别的本事没有,但见风使舵的本事却是无人能及。
想必他已经看出来这次他非得从公主府搬出来不可,与其被人如丧家之犬般赶出来,倒不如自请搬出,好歹还能留住面子。
谢明薇斜倚在铺着藕荷色锦茵的胡床上,漫不经心道:“嗯,此事我昨日就已经知道了。”
“自那日之后,大伯父就命人开始看宅子了。我阿娘让我爹去试探过,大伯父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撇开我们一家。我阿娘心中气不过,就让人将此事传扬出去。”
谢明薇听到这里时,顿时来了兴致,她坐起身子,迫不及待问:“然后呢?”
“然后大伯父很生气,把我爹叫过去狠狠骂了一顿后,承诺他搬新宅时会带我们一家一起过去。”说完这事,李锦宁又夸谢明薇,“我阿娘说,多亏姐姐料事如神,她现在不便过来,让我来向姐姐道谢。”
谢明薇很了解她这个父亲,若要搬出公主府,他第一件事就是摆脱谢为学一家。
所以回门那日,谢明薇私下告诉李巧娥,名声是谢为桢的软肋,只要攻击这一点,谢为桢势必会妥协。
李巧娥果真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与此同时,钟离珩公案上放了一份底下御史的呈报。
这份呈报是一份参劾。
都察院属性特殊,因而不像其他官署那样,遇事要先逐级呈报上官,再定夺。都察院的御史办差都是自行查访,自行上奏,事后送副本至都察院。
但今日,钟离珩底下的御史却并未直接上奏,而是先将参劾递给了钟离珩。
美名其曰是请钟离珩帮忙润色一下。
钟离珩觉得怪异,打开后才明白原因:这是一封参劾他岳丈谢为桢的奏疏。
御史在奏本上写,谢为桢寒微时得弟阖家倾资供养,助其读书登科。今身居高位后却忘本负义,非但不念往昔供养扶持之恩,反欲逐弟阖家,令其流离失所。
如今考课在即,这封奏疏送至御前,谢为桢今年的考课怕要归下等了。
钟离珩拿着奏本,第一次生出了举棋不定的心思。
于公,监督弹劾百官是都察院的职责所在。于私,谢为桢是他的岳父。这御史在弹劾之前将奏本拿来给他过目,便是请他示下的意思。
钟离珩没立刻做出决断,那御史也没来询问奏疏。
这天下值回到府里后,钟离珩便同谢明薇说了此事。
彼时房中灯火通明,谢明薇靠在隐囊上,侍女正在为她染蔻丹。
谢明薇的手很好看,十指纤纤,嫩若削葱。染上蔻丹,一夜过后,指甲上就会凝出漂亮的绛色来。
听完钟离珩说的,谢明薇立刻抬眸,眼波骤然明亮:“那奏疏已经送上去了么?”
谢明薇面上没有丝毫担忧,语气里反而透着浓浓的兴奋。
回门那日,钟离珩就觉得他们父女之间的相处有些怪异。
后来钟离珩曾问过谢明薇。谢明薇说每家父女的相处都不同,他们父女之间一直都是这么相处的,让他习惯就好了。
钟离珩摇头:“暂未。”
谢明薇向来聪慧,钟离珩几句话,她便大致猜到了这件事的始末。
谢明薇不喜欢钟离珩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她让侍女下去,坐直身子,问钟离珩:“若这封奏疏弹劾的是你们钟离氏的族人,你会替他遮掩,或者以权谋私么?”
“不会。”顿了顿,钟离珩又道,“若当真有奏疏上那种事,不等御史弹劾,那人早已被钟离氏除名。”
钟离氏之所以能绵延至今仍屹立不倒,靠的便是同气连枝,相互扶持的祖训,而且钟离氏绝不允许族中有这般辜恩背义,自私凉薄之人。
“你既能对你的族人这般大公无私,为何要对我父亲网开一面?难不成在你心里,我父亲比你的族人还重要?”
钟离珩被谢明薇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对族人能大公无私,是因为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他必须得对族人严苛以待,以免因一人之过连累合族。
而谢为桢不同。
谢明薇将平日的慵懒散漫收得干干净净,肃容正色道:“钟离珩,你我成婚是你我之间的事,我不希望你惠及旁人,更不希望你因我而对我父亲徇情枉法。”
谢为桢不配!
钟离珩认识谢明薇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谢明薇这般冷肃严色。
钟离珩怔了怔,解释:“我并非是打算为岳父徇情枉法。只是底下人将这本参劾送到了我这里。事涉岳父大人,我本想着先将此事查证一番,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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