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从大哥离家到上京赶考后,就再没见过了。”
在李巧娥同云姑姑说这些时,谢为桢兄弟二人正坐在外书房里。
他们兄弟二人阔别二十余载,如今一朝团聚,两人却是相顾无言。
谢为学比谢为桢小三岁,在家中行二。可从两人的面容和身形上来看,谢为学反倒像比谢为桢年长了十几岁。
他们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这些年,二人之间的境遇却是天壤之别。
谢为桢因天子妹婿的身份,这些年在仕途上顺风顺水,一路升至礼部侍郎的位置。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唤他一声“谢驸马”或者“谢侍郎”。
谢为学则因被李家招婿,这些年他在李家的宅院里伏低做小,看着岳父的脸色过日子,就连有了子嗣,也只能跟妻子姓。
看着面前比自己苍老许多的弟弟,谢为桢心中是有愧疚的。
纵然当年高中凭的是自己的才学,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求学那些年里,若非这个弟弟在银钱上供养他们这个家,供养他,他压根就没办法将所有的精力全投入到学业上,更不可能会一次就蟾宫折桂。
冗长的沉默过后,谢为桢终于开口了。
“这些年,你在李家过得可好?”
谢为学眼神空洞坐在圈椅上,听见这话,他扯了扯嘴角,满脸嘲讽:“我虽然是入赘到李家的,但我有个做了官,还娶了公主的哥哥,李家人怎么敢苛待我?”
谢为桢愣了愣。从小到大,谢为学一直对他言听计从,这是谢为学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但此事是他之过,谢为学心中有气也能理解。
谢为桢耐着性子解释:“尚公主一事,我并非是有意瞒着你。而是你那岳父是何秉性你也清楚,若他知道我尚公主了,定然会得寸进尺,我不得不防着他。”
可如今的谢为学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被他两句漂亮话就忽悠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傻傻的割肉放血,只为供他出人头地的傻弟弟了。
谢为学盯着谢为桢衣衫上繁复精美的绣纹,嗤笑一声:“大哥究竟是在防我岳父,还是在防我,大哥自己心里清楚。”
“你……”谢为桢为之气结。
二十余载不见,这个弟弟怎么跟突然被人夺舍了一样?他说一句,他就要呛三句?
先前谢为桢派人叫他过来说话时,谢为学对这个哥哥心里还是有期待的。
但他的那一点期待,现在全被谢为桢抹杀掉了。
谢为学站起来:“大哥若没其他的事,我就去照顾娘了。”
说着,谢为学就要走。
“等等,你坐下,我还有话跟你说。”谢为桢忍着脾气道。
谢为学见谢为桢似是真有话要跟自己说,这才重新又坐了回去,垂下眼睛时,他看见了自己浅青色的衣摆。
想着今日要见亲人,谢为学特地穿上了他最体面的一身衣裳。
可同谢为桢能穿绣花繁复精美的纱罗锦衣不同,他最体面的一身衣裳,却是一件没织花没纹绣的浅青色素绢夏衣。
谢为学盯着他自己的夏衣出神时,谢为桢又开口了。
“当初我在上京立足后,也动过将你们一家接来上京的念头。母亲膝下就我们兄妹三人,没道理我和玉蓉都在上京,唯独留你一人在老家的道理。”
谢为学闻言,虽然没看谢为桢,但眼珠子动了动。
“外人看我一个寒门士子尚公主,都觉得我是祖坟冒青烟了,可驸马的身份听着尊贵,实则与赘婿也无甚区别……”
谢为桢以为,自己推心置腹跟谢为学讲这些,能让谢为学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却不曾想,谢为学不但没有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反倒指责起他来了。
“区别大了去了。驸马不但能住在仙宫似的公主府里,还能在朝为官,最主要的是,生的孩子也能跟驸马姓。大哥,你这话说得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饶是擅长隐忍的谢为桢,也被谢为学最后那句话气得想吐血。
谢为桢一直都知道这个弟弟脑袋不够聪明。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二十多年里,他身上是只长肉,完全不长脑子。
谢为桢见说这些谢为学听不懂,他索性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
因谢明薇一句她母亲喜欢牡丹,昭文帝就下旨让他去敏慧长公主的陵前栽牡丹,他手上此刻全是劳作过后的痕迹。
“你看看我的手。我这双手原本是提笔写文章办公务的。可因为公主喜欢牡丹,我就被圣人勒令放下手中公务,在皇陵亲手为公主栽种了一个月的牡丹。”
谢为桢同谢为学说这话,目的是告诉他,驸马的地位十分卑微。
可谢为学却道:“若让我娶公主,别说是替公主在皇陵栽牡丹了,就算是让我每天当牛给公主犁两亩地,我都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谢为桢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当赘婿当的脑子都坏掉了。
他说的话,谢为学句句都听懂了,但却句句都按照他的理解来,谢为桢只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
谢为桢抬手摁了摁眉心,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索性也不再过多同谢为学浪费口舌,当即直奔主题而去。
“我那个女儿今日你也见过了,她表面上看着人畜无害,实则暴戾恣睢。玉蓉因她的缘故,在婆家处处被婆母针对。母亲中风也是她设计的,她还在我从皇陵回来的路上想要杀我,但因为我命大,只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说到这里时,谢为桢抬起乌青带伤的脸,眸光深沉的看着一脸天真的谢为学。
“你觉得,她派人千里迢迢将你们一家接来上京,当真是让你们来享福的?”
作者有话说:
谢为学(骄傲叉腰JPG):论一个赘婿的自我修养。
第17章
谢为学回到韶光院时,云姑姑已经离开了。
李巧娥正在训斥小儿子,顺便警告其他几个子女。
“这是天子脚下,咱们现在住在公主府里,把你们看什么都震惊的嘴脸收一收,别让下人笑话咱们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
“可我们本来就是小地方来的,也确实没见过世面呀。”李广茂小声反驳。
李巧娥闻言,气得将手中的团扇一转,抡起扇柄就要打李广茂。
其他几个儿女见状,劝李巧娥的劝李巧娥,骂李广茂的骂李广茂。
他们一家人正闹腾时,谢为学回来了。
“爹,伯父叫你过去说什么了?”大儿子李广生好奇问。
谢为学见一家人都齐聚在这里,他却没回答大儿子的问题,而是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话要跟你娘单独说。”
“有什么话是我们不能听的?”二儿子李广源抱怨。
李巧娥见谢为学的脸色不对,发话道:“都下去。”
谢为学是赘婿,他在李家地位低下,因此在几个儿女面前也毫无威严。
但李巧娥就不一样了。李巧娥性格强势,在李家是说一不二的存在。此刻她也发话了,李广生兄妹几人顿时不敢再多言,当即一起走了。
待到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谢为学才一脸凝重开口:“大哥刚才将我叫过去,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谢为学将先前谢为桢跟他说的那些话,全都给李巧娥复述了一遍。
李巧娥听完先是震惊,旋即对谢为桢说的那些话持怀疑态度。
“若郡主当真像你大哥所说,对我们居心叵测。那她大可派人去青山镇杀了我们一家便是,何必劳心劳力将我们接来上京,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谢为学觉得李巧娥说的也有道理。
但今日在书房,谢为桢说起谢明薇时,脸上惧怕的神色也不似作伪。
谢为学面露迟疑之色:“可大哥总不可能会害我们吧?”
他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谢为桢没理由害他的。
李巧娥冷笑:“你大哥会不会害我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高中做官后,是一点光都不想让我们沾。”
谢为学一直都知道,当初李巧娥之所以招他为赘婿,看中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看中他大哥读书好,赌他大哥能出人头地。
后来他大哥也确实不负众望地出人头地了。可他大哥做官后,非但没有提携他岳家,反而还与他们越来越疏远,为此他在李家没少受夹板气。
以往每次说到这里时,接下来,李巧娥会先骂他没用,然后后悔他们李家识人不清,用银钱供出了一个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那些话谢为学已经听惯了,今日谢为学也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李巧娥这次非但没骂他,反而替他鸣起不平来。
“我们李家跟大哥没什么交情,不过是在他读书时,资助了他几个臭钱,他高中做官后对我们翻脸无情,倒也没什么。可你不一样啊,你跟他可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兄弟啊!他怎么能也这么对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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