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又一道惊雷响起。
谢明薇整理好情绪后,转身出去了。
寒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吹得落地桐枝灯芯狂跳,吹得龙床上的鎏金帐钩撞得叮当作响,宛若阴差勾魂索命时的铁链撞击声。
昭文帝的身子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了,今夜他又被刺客刺了一刀,先前谢明薇在他喝的药里加了草棠子,此刻他膀上被包扎过的伤口还在涓涓渗血。
昭文帝倚在龙床上,四肢绵软无力,他能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但是他不甘心!不甘心被谢明薇愚弄,不甘心给自己的儿子留下景阳这样的大患。
只是没等昭文帝思索出对策,先前一直没说话的景阳长公主开口了:“皇兄,您如今圣躬违和,已经处理不了政事了,还是早些退位让贤,安心养病吧。”
景阳长公主话音刚落,薛韶晏便捧着一道传位诏书,摊在昭文帝面前。
昭文帝此刻身体沉重,头脑昏沉,他本想料理了景阳这个大患后,再将皇位传给萧景湛,可如今他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只能等萧景湛登基后自己筹划除掉景阳了。
打定主意后,昭文帝强撑着精神看向那道诏书:“你属意老五,老二如今又死了,也罢,朕……”
应允的话即将要说出口时,昭文帝看清了诏书上的名字,他猛地噤声。
传位诏书上写的不是萧景湛,而是景阳长公主的名讳。
昭文帝瞳孔猛地一颤,气血翻涌间,他只觉得脑袋嗡鸣作响。
景阳长公主筹划了这么多,他以为她是因薛韶晏而拥立萧景湛,顶多再把持朝政。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景阳长公主想要的不是辅佐新帝,而是她要做新帝。
“你是女子,你怎么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昭文帝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若非今夜这道传位诏书放在他面前,他怎么都不相信,他这个皇妹竟然想篡位。
景阳长公主一身劲装并未换下,她的眉眼里没有深宫妇人的雍容柔婉,只有沙场征战多年的杀伐冷冽。
她站在龙床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龙床上满面惊骇的昭文帝,字字珠玑反问:“当年驸马过世后,赤戎听闻此消息集结部族大举来犯,朝中派去云朔的大将屡战屡败,致云朔十三州中的六州落入赤戎人手中,我身披铠甲上殿请命,愿领兵护卫云朔,夺回被抢走的六城时,皇兄可曾说过,我是女子,怎么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
昭文帝被景阳长公主的话噎了一下,旋即他怒道:“这两者岂能混为一谈!”
“为何不能混为一谈?”景阳长公主睥睨着坐在龙床上,已病入沉疴的昭文帝,目光锐利如剑,“我既能领兵将侵犯国土的外族驱逐,逼得他们不敢再犯,如何就当不得这天下之主了?”
昭文帝被景阳长公主气得呼吸急促,他指尖发颤指着景阳长公主:“你,你……”
景阳长公主打断昭文帝的话,继续逼问:“再说了,像皇兄你这样昏聩无能,诛杀良将之人,都能稳坐皇位二十年。论手段,论心计,论能力,我每一样都比你强百倍千倍不止,我为何不能登基为帝?”
在景阳长公主说到“诛杀良将”这句话时,昭文帝瞳孔猛地颤了颤,被景阳长公主捕捉到了。
景阳长公主笑了,只是那笑又冷又厉:“皇兄,同一个招数用两次,怎么可能会神不知鬼不觉呢?”
十三年前那场刺杀里,昭文帝用草棠子,让本可以活下来的敏慧长公主死在了那场刺杀里。
两年后,薛驸马回京养伤时,也被昭文帝用同样的手段除掉了。
这些年,蛰伏隐忍的人除了谢明薇,还有景阳长公主。
薛家世代忠良,祖祖辈辈都在为大梁抛头颅洒热血,可她的驸马,没有死在敌人的弯刀下,而是死在君王的猜忌毒杀里,多可笑!多讽刺!
对于景阳长公主竟然知道薛驸马死因这件事,昭文帝只有短暂的心虚,旋即他又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景阳长公主想做女帝这件事上。
“牝鸡司晨,乃是悖逆人伦的亡国之兆。朕是大梁的皇帝,朕今日即便是死,也绝不会在这道传位诏书上盖国玺!”说完,昭文帝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他如今已是行将就木,肩膀上的血已渗透了他的明黄寝衣,但他那双浑浊的眼里,非但没有半分妥协之意,反而隐隐露出疯癫来。
“景阳,父皇在世时,常说你若是男儿,则大梁江山稳矣。可你不是男儿,所以你这辈子,只能做一个马前卒。没有朕盖国玺的传位诏书,天下人只会骂你大逆不道篡位。你从前立下的汗马功劳,会尽数化为乌有!千秋之后,你也只会留下僭窃帝位的骂名!”
当年先皇那句“景阳若为男子,大梁江山稳矣”,成为了昭文帝至今都没能走出来的阴影。因此如今景阳长公主生了称帝的心思后,昭文帝才会这么惊惧。
景阳长公主看着昭文帝没说话。
昭文帝以为他赢了,他将心中的那口浊气长舒出去,正要再说几句时,就看见了去而复返的谢明薇。
目光扫到谢明薇手中捧的匣子时,昭文帝脸色骤变。
那是一个金漆龙纹的宝匣,那匣子里面装着国玺,此刻本该收在内宫秘殿中才是。
昭文帝目眦欲裂:“你,你们……”
话刚开口,昭文帝猛地呕出一口血来,整个人直直栽倒到龙床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向来谨慎多疑,自从生病后,更是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他防备所有人,唯独没防备过仰仗他而活的谢明薇。
所以除了他和赵忠福之外,谢明薇是唯一一个知道国玺放在哪里的人。
谢明薇将国玺交给景阳长公主后,并未再看昭文帝一眼,而是偏头恹恹的对钟离珩说:“殿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接下来的事,自有景阳长公主处理,钟离珩陪谢明薇去殿外等。
出了殿外,钟离珩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
夜雨淅沥,在檐下扯出千万条细线。
谢明薇眼神空洞地看着萧萧夜雨,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小禄子的哭嚎声:“陛下……龙驭殡天。”
下一瞬,谢明薇骤然觉得脸颊一凉。
承平二十一年,昭文帝于中秋夜遇刺,二皇子萧景禹以护驾为名带兵夜闯宫门,景阳长公主带兵阻拦劝说,二皇子萧景禹仍不肯迷途知返,最终景阳长公主只得执行圣令,将萧景禹及其逆党诛杀于东华门。
昭文帝本就沉疴深重,经此打击后,于当夜薨逝。
宗室朝臣齐聚时,昭文帝临终前在身边服侍的内侍小禄子手捧一封诏书出来:“大行皇帝留有遗诏。”
宗室朝臣齐齐跪下听诏的同时,在心中嘀咕,二皇子萧景禹领兵夜闯宫门,已被按谋逆罪诛杀。五皇子萧景湛如今虽然仍被关在府里,但他身上也有弑君之嫌。除了这两位皇子之外,就只剩下年仅四岁的六皇子了。
莫不是,大行皇帝要传位给六皇子?
但很快,答案就揭晓了,大行皇帝并未传位给六皇子,而是传位给了他的皇妹景阳长公主。
听到内侍宣读到此时,几名宗室老臣当即面容骤变,有一发须皆白的老臣出声打断宣读:“女子继承大统,亘古未有,亦是悖逆祖制人伦!先帝怎会传位于景阳长公主?此诏必是伪造!”
一时其他宗亲老臣纷纷附和。
景阳长公主看向那老臣,声音不高,但却带着凛冽:“王大人说遗诏是伪造,可有证据?”
“自大梁开国以来,帝位一向由皇子继承便是证据!且牝鸡司晨乃是亡国之兆,大行皇帝纵然沉疴深重,也绝无可能做出这等倾覆宗庙之事!此诏必是伪造!”王老大人脊背挺直,一副铁骨铮铮的架势,“臣宁死,也绝不奉伪诏!”
景阳长公主眸色一沉,侧首对身侧披坚执锐的禁军下令:“此人当众诋毁大行皇帝遗诏,意图动摇国本,拿下!”
两名披甲侍卫当即上前,一把将王老大人拽起。
王老大人挣扎怒骂:“我乃两朝老臣,你安敢动我!”
“两朝老臣也是臣!大行皇帝遗诏在此,你拒不奉召,还蛊惑人心,便是违抗先帝诏令,按律当诛!”景阳长公主利落下令,“杀!”
宗亲朝臣们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就见王老大人瞬间倒地,鲜血迅速在殿内金砖上蔓延开来。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先前还喧哗抗辩的人,此刻宛若被人掐住脖子的鸡崽子,连呼吸都快要被吓停了。
景阳长公主眸色平静地看向余下的宗亲朝臣们,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宫不会滥杀无辜,但先帝遗诏在此,谁若再敢煽动人心质疑遗诏作伪,这便是下场!”
这些年,景阳长公主虽然人在云朔,但在上京也有不少布局筹划。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